狄府書房。
窗外天色陰沉，風颳得窗欞作響。
裴長淵坐在太師椅上，狐裘裹到下巴，手裡捏著一張剛送來的紙條。紙條是半個時辰前，沈若蘭從城南破廟取回來的。
李多祚入獄不過三個時辰，神都的戒嚴令已經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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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國俊的消息很快。」裴長淵把紙條遞給狄仁傑，伴著兩聲短促的咳。
狄仁傑接過紙條，目光一沉。「工部郎中陸遠。罪名，貪墨洛水河道工程款。」
裴長淵端起案上的熱茶，水汽氤氳了他的面容。「李多祚是武將，查出龍袍是謀逆。來俊臣要借這樁謀逆案株連，總得需要銀錢支撐。他把手伸向工部，是想把貪墨和謀逆綁成死結。」
「陸遠此人，老夫知道。」狄仁傑把紙條丟進炭盆，看著它化為灰燼。「脾氣極臭，自視清高。他在工部待了十年，油鹽不進，連各部侍郎的面子都不給。」
「脾氣越臭，越容易被咬。」裴長淵放下茶盞，拐杖拄在地面。「他覺得自己清白，就不會防備別人往他身上潑髒水。」
他站起身，狐裘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李將軍，備車。去工部。」
半個時辰後，工部衙署偏房。
屋裡燃著劣質的炭，煙氣嗆人。案頭堆滿了半尺高的帳冊，陸遠穿著半舊的綠色官服，手裡拿著硃筆，正在核對帳目。
門被推開，風灌進來，吹翻了最上面的一頁帳本。
陸遠皺著眉抬頭，看見一個穿白狐裘的病弱年輕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大理寺的李元芳。
「大理寺的人來工部做什麼？」陸遠沒有起身，硃筆點在硯台上。「本官今日要核對洛水秋修的帳目，沒空閒聊。」
裴長淵沒有理會他的冷臉。他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拉過一張木椅坐下。
「陸大人算得再清楚，也擋不住別人替你算一筆爛帳。」裴長淵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陸遠把硃筆拍在案上，臉色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推事院已經擬好了摺子。」裴長淵看著他。「罪名是貪墨河道工程款，數目是十萬貫。摺子明日就會遞到御前。」
陸遠愣了半息，隨即冷笑出聲。「荒謬！洛水秋修的每一筆款項，皆有戶部和工部雙重核驗。本官連一文錢都沒沾過，他來俊臣憑什麼彈劾我？」
他站起來，指著桌上的帳冊。「這些帳本，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大理寺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拿去查！」
裴長淵咳了兩聲，從袖中抽出素帕按在唇角。等氣息喘勻，他才抬眼看向陸遠。
「陸大人覺得，推事院辦案，需要看你的真帳本嗎？」
陸遠的手僵在半空。
「你覺得你清白，是因為你守著大唐的律法和規矩。」裴長淵把帕子折好，擱在手邊。「可來俊臣手裡拿的是《羅織經》。」
他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點在最上面那本帳冊上。「他要定你的罪，不需要你真的貪了十萬貫。他只需要找兩個在你手下幹活的河工，抓進推事院的大牢，拔掉他們的指甲，用烙鐵燙爛他們的皮肉。」
裴長淵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砸在陸遠的耳膜上。「然後，這兩個河工會畫押供認，說親眼看見你把十萬貫官銀裝進私宅的地窖。這叫人證。」
陸遠呼吸粗重起來，雙手按在案桌邊緣。「那物證呢！沒有銀子，他拿什麼定罪！」
「物證更好辦。」裴長淵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在你的書房裡，或者你老家的祖宅里，埋下幾封偽造的信件。信上寫著你與某位商賈勾結，把銀子換成了金條運出城外。字跡與你的一模一樣，連印鑑都分毫不差。」
陸遠咬著牙，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這是構陷！陛下聖明，豈會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李多祚將軍昨日也是這麼想的。」裴長淵端起陸遠桌上那杯冷透的茶，端詳著水面上的浮沫。「他掌管北衙禁軍，對陛下忠心耿耿。可他的床鋪底下，搜出了一件龍袍。他現在已經在推事院的大牢里了。」
茶盞被重重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遠的身體晃了一下，跌坐回椅子上。他死死盯著裴長淵，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們大理寺來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來救你的命。」裴長淵攏緊狐裘，目光銳利。「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告訴我們，推事院的人最近有沒有在你身邊動過手腳。」
陸遠雙手抓緊官服的下擺，呼吸急促。他的目光在屋子裡亂轉，最後落在牆角的一個廢紙簍上。
「近日……」陸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近日確實有些反常。」
裴長淵和李元芳同時看向他。
「工部衙署外，這幾天總有幾個生面孔在轉悠。」陸遠指著那個廢紙簍。「工部每日核銷的廢棄公文和草稿，通常由雜役統一拉到城外燒毀。可前天，我親眼看見那幾個生面孔，塞了銀子給雜役，把拉廢紙的車截下了。」
裴長淵眼皮半垂，指腹在木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搜集廢紙。」李元芳手握刀柄，眉頭壓緊。「他們要廢紙做什麼？」
「拼字。」裴長淵站起身，拐杖在青磚上點出清脆的聲響。「工部的廢紙上，有陸大人的筆跡，有工部的印信，還有各種款項的抬頭。只要找個臨摹的高手，把這些字剪下來重新拼湊，就能做出一份天衣無縫的假帳。」
陸遠的臉色徹底煞白，癱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長淵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遠一眼。
「陸大人，你的清白在推事院眼裡，連那車廢紙都不如。」他推開門，冷風夾雜著寒意席捲而入。「李將軍，派人去城外廢料場。那些拼湊假帳的人，現在應該還沒走遠。」
門外，天色越發陰沉，一場暴雨即將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