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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暗中布局

  炭盆里的灰燼還透著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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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靠在太師椅上,狐裘蓋過膝蓋,手裡把玩著一塊毫無雜色的白玉鎮紙。「萬國俊送來的這三個名字,是來俊臣的催命符,也是我們的試金石。」

  狄仁傑站在案前,目光從炭盆移到裴長淵臉上。「李多祚掌禁軍,張光輔樹大根深,王及善清流領袖。來俊臣若真要動這三人,必定是兵分三路,同時羅織罪名。」

  「羅織罪名,需要物證、人證、口供。」裴長淵把鎮紙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推事院的習慣,是在目標府邸暗藏偽造的信件,買通一兩個不受重視的家丁,再把人抓進大牢用刑。」

  他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唇角。

  「狄公,這三個人的府邸,現在漏得像篩子。」

  狄仁傑眉頭壓下。「你的意思,推事院的物證已經塞進去了?」

  「萬國俊既然能把名字送出來,說明來俊臣的局已經布完,就等朝堂上發難。」裴長淵把帕子折好,塞進袖中。「我們不能等他發難再查。那太晚了。」

  「如何破局?」

  裴長淵抬起眼,目光在昏黃的燈火下極度深邃。「把篩子堵上,順便在篩子裡放點毒藥。」

  他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第一步,李多祚。他掌管北衙禁軍,是個粗人。推事院要在將軍府藏東西,最容易的地方是書房和兵器庫。明日一早,狄公派李元芳去羽林衛大營,以大理寺核對軍械庫檔的名義,把李多祚拖在大營里。同時,讓紅綃帶人,以查教坊司逃奴的名義,搜查將軍府周邊。」

  狄仁傑手裡的核桃轉了兩圈。「打草驚蛇?」

  「是引蛇出洞。」裴長淵聲音極平。「推事院埋進去的東西,必然有人定期查看。紅綃一搜,那些釘子就會慌,一慌就會去確認物證還在不在。只要他們動,我們就能抓活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張光輔。三朝老臣,門生故吏多。推事院對付這種人,用的是『攀咬』。他們一定抓了張光輔的某個遠房親戚或者邊緣門生,正在推事院大牢里用刑。」

  裴長淵端起冷茶,潤了潤嗓子。「萬國俊既然要投誠,就讓他把這個正在受刑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在大牢里。」

  狄仁傑目光一凜。「死無對證?」

  「推事院用刑死人是常事。」裴長淵嘴角牽扯出一點冷意。「人死了,口供就斷了。來俊臣手裡沒有活口證詞,他拿什麼彈劾太常卿?」

  狄仁傑點頭。「那王及善呢?」

  「王及善最簡單,也最難。」裴長淵放下茶盞。「山東士族領袖,愛惜羽毛。來俊臣對付他,不會用謀逆,會用『私德』。比如,偽造他收受賄賂的帳目,或者藏匿違禁書籍。」

  裴長淵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我要狄公明日親自去拜訪王及善,什麼都不說,只借一本書。借他書房裡最常看的那本。」

  狄仁傑思緒極快。「你是說,推事院把違禁的東西,夾在他常看的書里?」

  「文人書房,外人進不去,只有貼身書童能碰。那書童必然已經被買通。」裴長淵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狄公去借書,書童若找藉口推脫,直接讓李元芳拿人。」

  書房裡安靜下來。

  狄仁傑看著眼前這個連呼吸都顯得費力的年輕人。三言兩語,把推事院精心編織的殺局拆解得支離破碎。

  「這三步棋走完,來俊臣的彈劾就成了笑話。」狄仁傑聲音沉穩。「可這只能保住這三人,殺不了來俊臣。」

  「我沒指望靠這三個人殺他。」裴長淵睜開眼,目光銳利。「這三步,只是為了讓來俊臣在朝堂上啞火,讓他知道,推事院裡有鬼。」

  他從袖中抽出沈若蘭給的那本黑冊子,推到案桌中間。

  「四十七條人命,四十七個家族。」裴長淵的手指壓在封皮上。「狄公,大理寺在神都之外,有多少信得過的暗線?」

  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各州縣皆有舊部,人數不少。」

  「把這四十七個人的名字,分發給這些暗線。」裴長淵語速很慢,字字清晰。「去查這四十七家倖存的家屬。被流放的,暗中接濟;隱姓埋名的,派人保護。最重要的是,問他們要當年推事院抄家、用刑、定罪的細節。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狄仁傑的眉頭舒展開來。「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來俊臣以為死無對證,可活下來的人,記憶就是鐵證。」裴長淵咳得有些厲害,他用手抵住胸口,緩了片刻才繼續。「等到來俊臣發現彈劾受阻,內部有鬼,開始自亂陣腳的時候,我們就把這四十七家的血債,連同孫小六的驗屍底稿,一起砸在陛下面前。」

  他看著狄仁傑,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

  「狄公,殺這種惡犬,一刀砍掉腦袋,太便宜他了。」

  裴長淵攏緊狐裘,聲音在夜風中透著徹骨的寒意。

  「我要用這四十七家人的恨,加上大理寺的律法,一刀一刀剮了他。」他指尖在黑冊子上點了點。「這個局,叫『千刀』。讓他流干最後一滴血,連怎麼死的都想不明白。」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將那本黑冊子收入袖中。「老夫明日便去安排。」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李元芳推門而入,步履匆匆。他看了一眼裴長淵,直接對狄仁傑抱拳。

  「狄公,先生。出事了。」

  裴長淵沒有動,只抬了抬眼皮。「說。」

  「羽林衛大營剛傳出的消息。」李元芳刀柄上的手攥得很緊。「半個時辰前,李多祚將軍在巡視營房時,從一個火頭軍的床鋪底下,搜出了一件龍袍。」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發緊。

  狄仁傑猛地站起身。「龍袍?在禁軍大營?」

  裴長淵坐在太師椅上,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來俊臣動手了。」李元芳聲音發澀。「推事院的人已經帶著聖旨,包圍了羽林衛大營。李將軍被當場褫奪兵權,押往推事院。」

  狄仁傑看向裴長淵。

  裴長淵端起那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比我預想的快了兩個時辰。」他放下茶盞,拐杖撐住地面,慢慢站直身體。「狄公,『千刀』的第一刀,得提前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