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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內應之謎

  「萬國俊。」裴長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聲音極輕,卻在安靜的屋子裡砸出回音。

  沈若蘭站在案前,氣息不勻,雙手死死扣住木桌邊緣。

  裴長淵端起茶盞,沒有喝,又放回桌面。「推事院右台御史,來俊臣的左膀右臂,《羅織經》的共同編撰者。」

  他抬眼看沈若蘭。「這樣的人,暗中給你送了三年錢,還把推事院的死囚名錄整理成冊交給你。你信?」

  沈若蘭的手抓緊衣角。「我親眼看見那個啞巴僕役進了推事院。而且,這名錄上的四十七個人,全是對得上的。」

  「名錄對得上,不代表送名錄的人心是乾淨的。」裴長淵靠回椅背,扯過狐裘蓋住膝蓋。「來俊臣生性多疑,萬國俊能在他在眼皮底下做這些事,三年不露破綻。只有兩種可能。」

  裴長淵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萬國俊確實想反水,他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指尖點在那本黑冊子上。「第二,他就是來俊臣放出來的誘餌。」

  沈若蘭上前一步。「誘餌?來俊臣會拿自己辦過的死案當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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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不會?」裴長淵看著她。「這四十七個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你拿著這本名錄去告御狀,陛下派人去查,推事院早把證據銷毀得乾乾淨淨。到那時候,萬國俊再站出來反咬一口,說名錄是你偽造的,大理寺受你蒙蔽。」

  裴長淵放下手。「反殺一局,大理寺萬劫不復。」

  沈若蘭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屏風邊緣。她藏了三年的底牌,在這個病弱書生面前,被拆解得千瘡百孔。

  「你憑什麼斷定萬國俊會是誘餌?」沈若蘭不甘心。

  「憑推事院這三個字。」裴長淵語氣平淡,「推事院裡沒有活人,只有吃人的鬼。萬國俊能爬到右台御史的位置,他手上沾的血比你父親流的血多百倍。一個靠羅織罪名起家的酷吏,良心發現要替冤死的人翻案。你信?」

  沈若蘭咬牙,「我不管他良心發沒發現,我只要來俊臣死!」

  「你想他死,但他可能想你連同大理寺一起死。」裴長淵把茶盞推遠。「這四十七人的名錄,是把雙刃劍。握不好,先割自己的喉嚨。」

  「那這名錄……」沈若蘭聲音發澀。

  「留著。」裴長淵指腹在冊子上敲了兩下。「但不能直接用。得試他。」

  次日,狄府書房。

  狄仁傑坐在案後,手裡盤著核桃。

  裴長淵坐在客座,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唇角。

  「萬國俊。」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此人陰狠不在來俊臣之下。他若真成了內應,推事院便塌了一半。可若他是雙面間諜,我們接了這本名錄,就是接了一道催命符。」

  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中。「所以要試。名錄是死東西,我們要活的。」

  「怎麼試?」

  裴長淵指腹在粗糙的茶盞邊緣慢慢摩挲。「推事院抓人,向來是先定罪名,再抓人,最後羅織口供。來俊臣的案頭上,一定有一份他準備動手但還沒動手的名單。」

  狄仁傑眉心壓下。「你要萬國俊去拿這份名單?」

  「這份名單只有來俊臣自己,或者他最信任的幾個人能看到。」裴長淵聲音極穩。「我已經讓沈若蘭去傳話。告訴那個啞巴僕役,名錄大理寺收了,但大理寺不信他。要證明誠意,拿推事院下個月要彈劾的三個人名來換。」

  狄仁傑沉思片刻。「萬國俊此人,老夫在朝堂上見過多次。他比來俊臣更像一條不叫的狗。來俊臣咬人前還會狂吠兩聲,萬國俊只會直接下死口。你的試探方案,萬一激怒了他,他斷了聯繫如何?」

  「斷了,就證明他心虛。」裴長淵咳了兩聲。「真想借我們的手殺來俊臣,他就必須交出投名狀。推事院下個月的彈劾名單,就是最好的投名狀。拿不出來,或者拿出來的人名對不上,那他就是來俊臣的餌,這本黑冊子就直接燒了。」

  裴長淵站起身,拐杖撐住地面。

  「若他拿出來了,且這三個人真的在下個月被推事院咬了……」裴長淵沒有說下去。

  狄仁傑接上話:「那萬國俊,就是插在來俊臣心口的一把尖刀。」

  書房裡靜下來。

  裴長淵攏緊狐裘,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三天。我給沈若蘭的期限是三天。三天後,若沒有消息,我們就得另尋出路。」

  等待的日子極度難熬。

  第一日,推事院的番子把城南的破廟翻了個底朝天。

  第二日,來俊臣在早朝上參了刑部尚書一本,說他包庇逃犯。

  第三日,洛陽城門戒嚴,凡是出城的馬車,一律要被推事院的鐵釺刺三下。

  裴長淵坐在內室,聽著李元芳帶回來的消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來俊臣急了。」李元芳刀不離手。「孫小六不見了,他怕孫小六落到我們手裡。」

  裴長淵撥弄著炭火。「他越急,萬國俊那邊就越好辦。來俊臣發瘋,底下的人才會覺得跟著他遲早要陪葬。」

  第三日夜。

  風卷著枯葉砸在窗紙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裴長淵坐在內室,狐裘裹到下巴,手裡捏著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烤。

  房門被推開,沈若蘭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走進來。

  她沒有廢話,直接走到案前,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推到裴長淵面前。

  「那個啞巴僕役送來的。」沈若蘭的氣息極度不勻。「他說,這是萬國俊親自從推事院密檔里抄出來的。」

  裴長淵把銀針放下,用兩根蒼白的手指夾起紙條。

  展開。

  紙上只有三個名字。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第一個名字上,眼皮跳了一下。

  狄仁傑從裡間走出來,走到案前。

  「左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裴長淵念出第一個名字,聲音在喉嚨里滾過,帶出一陣短促的咳。

  狄仁傑的臉色變了。

  「太常卿,張光輔。」裴長淵念出第二個名字。

  「禮部尚書,王及善。」第三個名字落地。

  屋子裡靜得嚇人。

  狄仁傑雙手按在案桌上,手背青筋凸起。「李多祚掌管北衙禁軍,來俊臣手伸進羽林衛,這是要斷陛下的親軍。張光輔是三朝老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及善是山東士族領袖,動他,就是跟整個天下的讀書人宣戰。」

  狄仁傑看向裴長淵。「這三個名字,隨便砸出一個,都能在神都掀起驚濤駭浪。來俊臣真的敢?」

  「他有《羅織經》,有什麼不敢?」裴長淵指腹壓著紙條。「他只要在這三人的府里塞一封謀逆的信,再抓幾個家丁屈打成招,鐵案就成了。」

  裴長淵抬眼。「這份名單,萬國俊編不出來。因為這三個人的量級太大,一旦造假,連他自己都要折進去。」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內應是真的。」

  裴長淵把紙條推向旁邊的炭盆。

  火苗卷上來,吞噬了那三個名字。

  他靠回椅背,臉色慘白,目光極亮。「萬國俊敢把來俊臣的底牌翻給我們看,說明他已經等不及要來俊臣死了。」

  狄仁傑站直身體,巨大的壓力與振奮同時壓在肩頭。「他送來了刀,我們怎麼用?」

  「等。」裴長淵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頓。「等來俊臣遞摺子。只要他敢在朝堂上把這三個名字中的任何一個拋出來,我們就用這四十七人的名錄,連同孫小六的底稿,直接掀了他的底。」

  裴長淵咳得撕心裂肺,血點濺在素帕上。

  他死死盯著炭盆里化為灰燼的紙條。

  「他要吃人,我們就敲碎他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