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淵的手按在黑冊子的封皮上。皮膚薄得能看見青筋。
他翻開第一頁。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分外清晰。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白牆上。
女子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
裴長淵看了三頁,手指停住。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女子的皂紗上。
「永昌元年三月,左金吾衛校尉張賀,定罪謀逆,獄中暴斃。」裴長淵念出第一行字。
他沒有看冊子,憑記憶念出第二行。「載初元年五月,太府寺丞劉原,定罪貪贓,自縊。」
「載初元年七月,洛州長史王敬,定罪私藏甲冑,急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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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端起桌上的冷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這三個人,分屬軍方、九寺、地方官署。」他把茶盞放回桌面,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張賀的案子歸兵部和推事院會審。劉原的案子歸刑部。王敬的案子,洛州刺史崔玄親自督辦。」
女子的呼吸亂了半拍。
裴長淵靠回椅背上,扯過狐裘蓋住膝蓋。
「你父親沈懷遠,正七品洛州司法參軍。他管得了洛州府衙的刑獄,但他手伸不到金吾衛,也夠不著太府寺。」裴長淵看著她。「他連看這些卷宗的資格都沒有,怎麼可能留下這份四十七人的大名單?」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女子沒有說話。
裴長淵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住嘴。「這冊子,不是你父親留下的。」
女子的手指在袖口處抓緊。
「大理寺舊檔里,張賀、劉原、王敬這三人的驗屍文書,全是同一個人簽的字。」裴長淵把帕子折好,擱在手邊。「賈福。」
女子的肩膀猛地繃緊。
裴長淵繼續道:「今天下午,我剛拿到賈福當年留下的沈懷遠驗屍底稿。」
女子往前走了一步。
「底稿上寫得很清楚,你父親死於謀殺,喉骨碎裂。」裴長淵的聲音沒有起伏。「來俊臣殺他,確實是滅口。但絕不是因為他手裡有這本黑冊子。這東西,是後來有人塞給你的。」
女子站在原地,隔著皂紗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她本以為搬出四十七條人命,足以讓任何一個想扳倒推事院的人失去理智。可這個人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幾句話就把她的底牌扒得乾乾淨淨。
女子抬起手,探到腦後。
皂紗解開,飄落在地。
一張蒼白瘦削的臉露了出來。她的左臉頰上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皮肉翻卷癒合後的痕跡十分猙獰。
「我叫沈若蘭。」她開口,聲音乾澀。「沈懷遠之女。」
裴長淵看著那道疤,沒有出聲。
「永昌元年,我父親死在推事院大牢。我母親在流放嶺南的路上病死。」沈若蘭指著臉上的疤。「這道疤,是流放途中遇到山匪,我自己劃的。為了保住清白,也為了活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按在案桌邊緣。
「三年前,我從嶺南逃回洛陽。我白天躲在城外的破廟,夜裡去教坊司後巷倒夜香。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就是為了查清我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
裴長淵把那本黑冊子推到她面前。
「你查不清。」他說。「推事院的案子,滴水不漏。你一個逃犯,連衙門的門檻都摸不到。」
沈若蘭咬著牙。
「你說得對,這冊子不是我父親留下的。我父親當年查到的,只有洛州銀錢調撥的帳目。」她把黑冊子重新推回裴長淵手邊。「這本名錄,是別人給我的。」
裴長淵的指腹在封皮上敲了兩下。
「誰給的?」
「一個我連臉都沒見過的人。」沈若蘭答道。
裴長淵的動作停住。
「三年前,我剛逃回洛陽不久。」沈若蘭回憶著。「有一天夜裡,我倒完夜香回到破廟,這本冊子就放在我的破草蓆上。冊子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父親真實的死因,還寫了賈福的名字。」
「紙條呢?」
「燒了。」沈若蘭看著裴長淵。「那人很謹慎,紙條用的是最容易走水的火絨紙,看完沒多久就自燃了。」
裴長淵咳了一聲。「那人留了什麼話?」
「他說,他能幫我翻案,但他自己不能出面。他需要我拿著這本冊子,去等一個敢接手的人。」
裴長淵端起茶盞。
「讓你等了三年?」
「這三年裡,那人每隔半年會給我送一次銀錢,足夠我在城外活下去。他從來不露面,只把東西放在固定的地方。」沈若蘭壓低聲音。「直到前幾天,周寧下獄的消息傳遍神都。我去取錢的時候,那裡多了一張字條。」
裴長淵放下茶盞。「字條上寫了什麼?」
「找大理寺,裴長淵。」
屋裡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著拐杖的木紋。
有人在推事院內部,把來俊臣這些年辦過的死囚名錄整理成冊,交給了沈家遺孤。這人不僅知道當年所有的滅口細節,還一直在暗中觀察朝堂的動向。
周寧剛倒,這人就迫不及待地把沈若蘭推到了他面前。
「這人對推事院的底細了如指掌。」裴長淵看著沈若蘭。「他給你送了三年錢,你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查到?」
沈若蘭抿緊嘴唇。
「我查過。我偷偷跟蹤過那個送錢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個啞巴僕役。我跟著他,親眼看著他走進了天津橋東的推事院角門。」
裴長淵的眼睛半眯起來。
「我還查到了他的主子。」沈若蘭的雙手死死扣住案桌邊緣。「那人自稱恨透了來俊臣的所作所為,可他自己,就是來俊臣身邊最受信任的心腹。」
裴長淵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推事院右台御史。」沈若蘭吐出一個名字。「萬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