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地窖。
青磚牆縫裡滲著水珠,油燈火苗被陰風吹得左搖右晃。
孫小六縮在最里側的鐵柵欄後,雙手抱頭,整個人抖成一團。
裴長淵坐在外側的木椅上。狐裘下擺沾滿了城郊的黃土,領口處有兩點濺上去的乾涸血跡。他靠著椅背,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淺。
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狄仁傑走下來,看了一眼牢里的孫小六,目光轉向裴長淵。
「李元芳說,你在城外放了話,要去御史台找崔玄。」狄仁傑的聲音壓得很低。
裴長淵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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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給推事院的探子聽的。」他咳了兩聲,帕子掩住唇角。「崔玄當年簽了假文書,他是共犯。把孫小六送過去,他今晚就能讓孫小六在御史台的大牢里暴斃。」
狄仁傑走近兩步。「所以你聲東擊西。」
「來俊臣的眼睛現在全盯在御史台外頭。」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中。「他等了一夜,等不到人,明天早上就會反應過來,人被藏進了大理寺或者狄府。」
他用拐杖點了一下地面。「這地方,只能藏他三天。」
狄仁傑從袖中取出那張泛黃的驗屍底稿副本,在燈下展開。賈福的私印在昏黃的光暈里格外刺眼。
「有這份底稿,加上孫小六的口供,足以證明推事院在沈懷遠案中偽造屍格、殺人滅口。」狄仁傑指節敲在紙面上。「明日早朝,老夫便將此物呈遞御前。」
裴長淵沒有接話。
他端起手邊早已冷透的茶,沒有喝,指腹在粗糙的盞沿上慢慢摩挲。
「狄公覺得,陛下看了這份底稿,會怎麼發落來俊臣?」
狄仁傑的手停住。
「沈懷遠只是個正七品的洛州司法參軍。」裴長淵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來俊臣是陛下手裡最快的一把刀。一條咬死過一個七品官的狗,主人會把它宰了嗎?」
地窖里只剩孫小六牙關打顫的聲響。
狄仁傑沉聲道:「偽造驗屍,欺君罔上。這是死罪。」
「周寧私設刑堂也是死罪。」裴長淵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直視狄仁傑。「結果呢?來俊臣一句『失察』,罰俸半年。陛下要用他咬人,就不會因為一樁舊案拔了他的牙。」
狄仁傑把底稿收回袖中,眉頭壓出兩道深溝。
「先生的意思,這鐵證還不夠?」
「不夠。」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動作牽扯到白日裡奔波的舊疾,他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李元芳想上前攙扶,被他擺手制止。
等氣息喘勻,裴長淵的臉色比牆上的白灰還要慘澹。
「要殺狗,就要讓主人覺得,這隻狗已經瘋了,開始咬主人的根基。」
裴長淵走到牆邊,指尖點在青磚上。「賈福替推事院改過十七份驗屍底稿。這十七個人,有官有吏有將。這只是賈福經手的。推事院這十年,到底冤殺了多少人?」
他轉過身看著狄仁傑。「一樁案子,叫失察。十樁案子,叫構陷。五十樁案子,叫動搖國本。」
狄仁傑的呼吸重了幾分。
「我們需要規模。」裴長淵攏緊狐裘。「必須把推事院這些年編織的構陷網,整個撕開。只有把幾十上百條人命、幾十個家族的血債同時砸在御案上,陛下才保不住他。」
「可那十七份底稿,被縫在屍體裡,埋在城南亂葬崗。」李元芳插話道。「三年了,骨頭都漚爛了,去哪找?」
裴長淵沒有看李元芳,他的目光落在燈火上。
「底稿找不到,就找名錄。」
他往前走了一步。「來俊臣今日動用了內衛的軍弩。軍弩出營,是要兵部和內衛雙重備案的。他連這種犯忌諱的兵器都敢拿出來當街殺人,說明他急了。」
裴長淵的語速慢下來,字字如刀。「他怕的不是沈懷遠這一個案子。他怕的是沈懷遠案背後的那條線被我們扯出來。」
「他越怕什麼,我們就越要給他什麼。」
狄仁傑看著眼前這個站都站不穩的年輕人,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先生要怎麼找名錄?」
「有人會送來。」裴長淵越過狄仁傑,朝石階走去。「李將軍,加派人手,死守地窖。孫小六吃喝拉撒,全在這裡。」
他踏上石階。
「我去見送名錄的人。」
……
狄府西廂。
夜風把窗紙吹得嘩嘩作響。
裴長淵推開房門。屋裡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
他沒有叫蘇小小,反手將門合上,木栓落槽。
他拄著拐杖,摸黑走到案前,摸到火摺子,吹亮,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火光亮起的剎那,一道黑影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黑衣束身,面覆皂紗。
沈家女子。
裴長淵沒有驚訝。他把火摺子蓋好,在太師椅上坐下,順手理了理狐裘的下擺。
「狄府的牆,比宣仁坊高三尺。暗哨多兩倍。」裴長淵端起桌上的冷茶。「你能摸進來,輕功不錯。」
女子走到案前三步處停下。「狄大人的府邸,外緊內松。巡夜的差役每半個時辰交接一次,中間有十息的空檔。」
「你觀察得很仔細。」裴長淵放下茶盞。「帳目我查了。洛州戶部的舊檔里,永昌元年的銀錢調撥,確實有一筆對不上。」
女子的肩膀鬆弛了半分。
「但我沒打算用它。」裴長淵看著她。
女子的眼神驟然變冷,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貪墨扳不倒來俊臣。」裴長淵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要翻你父親的案子。但我需要你手裡另一件東西。」
女子沒有動。「我只有那本帳。」
「你撒謊。」
裴長淵靠回椅背上。「你父親是洛州司法參軍,掌管刑獄卷宗。他當年查來俊臣,不會只查銀子。推事院在洛州辦的那些冤案,卷宗全部要過你父親的手。」
他盯著女子的眼睛。「他既然敢留帳本,就一定會留底卷的名錄。那才是他被滅口的真正原因。」
屋子裡死寂無聲。
女子的胸口起伏加快,隔著皂紗,裴長淵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
過了許久,她把手從腰間收回來,探入懷中。
一本薄薄的冊子被拍在案上。
封皮是黑色的,沒有任何字跡。
「永昌元年至載初元年,推事院經手、洛州府衙聯署的全部死囚名錄。」女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連同我父親在內,四十七人。」
裴長淵的視線落在那個黑色的冊子上。
「全被判了謀反、通敵。」女子隔著案桌看著他。「四十七條人命,四十七個家族。這夠不夠買來俊臣的命?」
裴長淵伸出蒼白的手指,按在黑冊子上。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