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車廂劇烈顛簸。
孫小六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抱住膝蓋,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
裴長淵靠在另一側的軟墊上,雪白狐裘裹到下巴,閉著眼,連呼吸都極輕。
車外風聲緊。
李元芳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橫刀就放在手邊。
「先生,再有十里就到城門。」李元芳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
裴長淵沒有睜眼,只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唇角。「別走官道正門。」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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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俊臣既然能在工曹庫房安眼線,城門處必定也有他的人。」裴長淵把帕子折好。「走右前方的岔道,從西郊貨場繞過去,進永平門。」
李元芳應了一聲,剛要抖韁繩。
破空聲驟起。
極其尖銳的風嘯貼著車廂右側襲來。
木板碎裂聲在耳邊炸開。
一截帶著倒刺的精鋼箭頭穿透車壁,直接釘在孫小六臉側半寸的車柱上。尾羽劇烈顫動。
孫小六發出一聲極短的慘叫,整個人癱倒在車底板上,手腳並用地往裴長淵這邊爬。
「有刺客!」
李元芳大喝一聲,橫刀出鞘,刀背狠狠抽在馬臀上。馬匹吃痛,嘶鳴著往前狂奔。
裴長淵坐在原處,身子跟著車廂搖晃,連坐姿都沒變。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枚入木三分的箭頭上。
三棱透甲錐。
「右側樹林,弩手。」裴長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車外。
又是一輪連射。
三支弩箭分別釘在車頂和車轅上。李元芳揮刀格擋,火星四濺。
「人不少,至少十個!」李元芳在外面喊。「官道太直,跑不過弩箭!」
「進左邊林子。」裴長淵開口。
「林子裡馬車走不動!」
「那就棄車。」
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一把揪住孫小六的後衣領。「想活命,自己跑。」
李元芳猛拉韁繩,馬車強行偏轉,車輪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溝,一頭扎進左側的密林中。
車廂撞上樹幹,徹底散架。
裴長淵在車體碎裂前,已經被李元芳單手拎出,落地時腳下踉蹌,扶住樹幹才站穩。他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血點濺在狐裘上。
孫小六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黑衣人從右側官道逼近,腳步極快,手裡端著機弩,邊走邊上弦。
「李將軍。」裴長淵靠著樹,指尖擦去唇角的血跡。「開闊地對射,你擋不住十把弩。」
李元芳護在前面,刀鋒直指來人。「先生先走,我斷後。」
「往哪走?」裴長淵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往回跑是送死。往前三里,有個村子。」
他用拐杖點了一下孫小六。
「帶路。」
孫小六腿都軟了,被李元芳一腳踹在屁股上,連滾帶爬地往林子深處竄。
黑衣人已經追入林中。
弩箭貼著樹皮擦過,帶起一片木屑。
李元芳沒有戀戰,他緊跟在裴長淵身側,遇到射向裴長淵的箭便揮刀劈落。裴長淵走得極慢,每走十步就要停下喘氣。
黑衣人的包圍圈越來越小。
「先生,這樣走不掉。」李元芳聲音發沉。
裴長淵沒有答話。他盯著前方越來越稀疏的樹木。
「出了這片林子,就是村子。」裴長淵喘著氣。「進村。」
林子邊緣,幾間破敗的土坯房出現在視線里。
這村子依山而建,房屋錯落,巷道極窄,僅容兩人並肩而行。
裴長淵剛踏入巷口,身後三支弩箭便咬著腳跟射入泥地。
「進去。」裴長淵推了孫小六一把。
三人鑽進狹窄的巷道。
黑衣人緊隨其後。
領頭的黑衣人打了個手勢,十人分成三組,從不同的巷口包抄。
裴長淵在一面土牆後停下,靠著牆滑坐下來,大口喘息。
李元芳守在巷口,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機弩在巷戰里施展不開。」裴長淵聲音極低,氣息不勻。「巷子窄,他們只能排成一字長蛇陣。前面的人擋住後面人的視線,弩箭容易誤傷。」
李元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腳步聲逼近。
第一組三名黑衣人轉過牆角。
沖在最前面的人剛舉起機弩,李元芳已經貼地掠出。
刀光極快。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殺戮。
橫刀自下而上撩起,直接切斷了第一人的手腕。機弩掉落在地。
第二人想扣動扳機,視線卻被同伴擋住。李元芳借著第一人倒下的身體掩護,一腳踹在土牆上,借力騰空,刀鋒順勢劈入第二人的頸側。
血濺在土牆上。
第三人終於找到空檔,弩箭射出,擦著李元芳的肩膀釘入泥地。李元芳落地翻滾,反手一刀扎進那人胸口。
三具屍體堵住了巷口。
李元芳拔出刀,甩掉血跡,退回裴長淵身邊。
「解決三個。」
「還有七個。」裴長淵閉著眼,手指在拐杖上敲了兩下。「左邊巷子,四個。右邊,三個。」
李元芳看他。「先生能聽見?」
「腳步聲不一樣。左邊踩在碎石上,右邊踩在爛泥里。」裴長淵睜開眼。「他們要合圍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一間破屋。「進去。」
孫小六早就鑽進了破屋,縮在灶台底下。
裴長淵走進去,目光掃過屋內。只有一扇門,一扇後窗。
「李將軍,守門。」
李元芳站在門後,屏住呼吸。
兩路黑衣人幾乎同時抵達破屋前。
領頭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打了個手勢。四個人舉起機弩,對準木門。
「射。」
十幾支弩箭將木門射成了篩子。
屋內沒有動靜。
領頭人走上前,一腳踹開破爛的木門。
門板倒下的同時,一具屍體從門後砸了出來。
是剛才被李元芳殺死的那名黑衣人。
領頭人本能地揮刀格擋。
李元芳就藏在屍體後面。
刀鋒穿透同伴的屍體,直接刺入領頭人的心窩。
剩下的黑衣人紛紛後退。
李元芳沒有給他們重新上弦的機會。他如狼入羊群,在狹窄的院子裡展開近身肉搏。
黑衣人手裡的機弩成了累贅,紛紛拔出短刀迎戰。
半柱香後。
院子裡多了七具屍體。
李元芳喘著粗氣,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染紅了衣袖。他收刀入鞘,走到破屋前。
「先生,全清了。」
裴長淵從屋裡走出來,狐裘上沾了些灰土。他走到領頭的黑衣人屍體旁,蹲下身。
他沒有看那人的臉,而是拔出釘在門板上的一支弩箭。
手指抹去箭頭上的木屑,露出靠近尾羽處的一個極小的鋼印。
一個「內」字。
李元芳湊過來,看清那個字後,臉色驟變。
「內衛制式。」
裴長淵把弩箭扔在地上,用拐杖撐著站起來。「這不是推事院的私兵。這是軍器監造出來,專供內衛和推事院核心爪牙使用的軍弩。」
他看向嚇得尿了褲子的孫小六。
「你師父死的時候,推事院還沒把你當回事。現在,他們直接動用了軍弩。」
裴長淵咳了兩聲,臉色在慘白的日光下越發陰沉。
「來俊臣的情報網,比我們想的還要快。大理寺剛查了工曹名冊,他不僅知道了你要找孫小六,連我們回城的路線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元芳咬牙。「大理寺里有內鬼。」
「不止大理寺。」裴長淵攏緊狐裘,目光投向遠處的洛陽城牆。「從我們出城那一刻起,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推事院的網,已經鋪滿了整個神都。」
他轉過身,看著李元芳。
「孫小六不能帶回大理寺了。」
「那帶去哪?」
「大理寺有內鬼,狄府目標太大。只要他還在我們手裡,來俊臣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他。」裴長淵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今夜,我們要去御史台。這人證,直接送到崔玄的面前。」
李元芳一愣。「崔中丞當年畫了押,他也是共犯。把人證送給他,豈不是自投羅網?」
裴長淵嘴角牽扯出一點笑意。
「共犯,才最怕同夥先死。」
他拄著拐杖,踩過地上的血水,一步步往村外走。
「來俊臣急著殺孫小六,說明他不想讓任何人查沈懷遠的案子。崔玄若是知道,推事院連軍弩都動用了,他晚上還睡得著覺嗎?」
裴長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的方向。
「今夜的御史台,會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