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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孫小六的記憶

  風卷著枯草在泥地上打著旋。

  孫小六癱軟在裴長淵腳邊,眼淚混著黃土糊了滿臉。他說完那句「縫在屍體肚子裡」後,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裴長淵,等著這尊病閻王給他一條活路。

  李元芳握著刀鞘的手緊了緊,轉頭看向裴長淵。「先生,亂葬崗野狗多,時隔三年,那具屍骨怕是早就被刨了。」

  裴長淵沒有看李元芳。他的目光垂下來,落在孫小六沾滿泥水的領口上。

  「咳咳……」裴長淵用素帕掩住嘴,壓下喉嚨里的癢意。他把帕子折好,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比風聲還輕。

  「城南亂葬崗,連個墓碑都沒有。夏日水淹,冬日野狗刨食,一具草草掩埋的屍體,能撐過三個月就算老天開眼。」

  孫小六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裴長淵的拐杖在孫小六膝蓋前的泥地上點出一個坑。「你把你師父留給你的保命符,全縫在了一具隨時會被野獸啃得連渣都不剩的屍體裡。然後你安安心心躲在這個破村子裡,當了三年的游醫。」

  他停頓片刻,眼神冷得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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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小六,你連當月工錢都不敢結就跑路,證明你把這條命看得比天大。一個惜命到極點的人,會把唯一的籌碼放在自己完全掌控不了的地方?」

  孫小六的呼吸猛地停住,眼球因為極度的緊張向外凸起,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十七份底稿,縫在屍體裡,這句是真話。」裴長淵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可你師父死的那天夜裡,你一定偷偷留下了最致命的一張。帶在身上,藏在最貼肉的地方,夜裡睡覺都要摸三遍才敢合眼。」

  李元芳的橫刀出鞘半寸,精鋼摩擦聲在風中格外刺耳。

  孫小六像被抽了脊梁骨,整個人爛泥一樣伏在地上。他知道,在這個穿白狐裘的年輕人面前,他肚子裡那點算計連個屁都不算。

  「我……我留了。」孫小六把額頭磕在泥地里,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只留了一張。那是師父死前一天,逼著我背下來的案子。」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沈懷遠。」

  孫小六趴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起來。

  「永昌元年臘月,推事院把沈大人的屍體送到大理寺停屍房。周寧親自盯著,讓師父填屍格。」孫小六的指甲摳進黃土裡,泥垢塞滿了指縫。「卷宗上要寫自縊。可……可那根本沒法寫!」

  李元芳厲聲問:「屍體到底什麼樣?」

  「沒一塊好肉。」孫小六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沖刷出的泥溝。「沈大人的十根手指,指甲全被拔了。胸口、後背,全是烙鐵燙出來的爛瘡,肉都燒焦了,粘在囚服上。腿骨斷成三截,皮肉外翻,骨頭茬子刺在外面。」

  裴長淵的眼神沒有波動,只靜靜聽著。

  「最慘的是脖子。」孫小六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喉嚨里還卡著當年的血腥氣。「根本沒有自縊的索溝。沈大人的喉管,是被人生生捏碎的!脖頸兩側全是發紫的指印,連頸骨都斷了!」

  李元芳咬緊了後槽牙,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師父驗了一輩子屍,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孫小六哭出了聲。「等周寧一走,師父拉著我,在停屍房的角落裡,偷偷寫了一份真實驗屍報告。他想把報告夾在日常的卷宗里呈給狄大人。」

  「那份報告呢?」李元芳追問。

  「沒送出去。」孫小六搖著頭,眼底全是驚懼。「第二天早上,師父去送卷宗。走到半路,推事院的人就把他攔了。那份報告被當面搜走,帶頭的人只跟師父說了一句話——『賈仵作,你的筆寫錯字了』。」

  裴長淵把重心靠在拐杖上。「所以,你師父不是意外落水。」

  「什麼洛水溺斃,全是騙鬼的!」孫小六壓抑了三年的恐懼徹底爆發,他嘶吼起來。「那天夜裡,我親眼看見推事院的幾個黑衣人摸進我家院子。他們把我師父按在院子裡的水井沿上,頭朝下死死悶在水裡!」

  孫小六雙手抱住腦袋,身體縮成一團。「師父拼命掙扎,兩條腿把地磚都蹬碎了。那幫人就那麼按著他,直到他沒氣了,才把他裝進麻袋,運去洛水拋屍。我躲在柴房的柴火垛里,連氣都不敢喘。我看著他們淹死我師父啊!」

  風停了。

  草藥鋪外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唇角。他看著地上那個崩潰的男人,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你師父把真報告寫了兩份,對嗎?」

  孫小六的哭聲頓住。

  「他知道推事院攔下報告後一定會滅口。他把十七份舊底稿縫進屍體,但他把沈懷遠的這份真報告副本,交給了你。」裴長淵把拐杖往前挪了半寸,抵住孫小六的手背。「拿出來。這是你今天買命的錢。」

  孫小六看著裴長淵的眼睛。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能看穿活人所有的皮肉和骨血。

  他哆嗦著爬起來,手伸進破舊的夾襖里。

  李元芳緊緊盯著他的動作。

  孫小六摸索了半天,從貼身的裡衣夾層中,用力撕開幾道縫線。伴隨著布帛裂開的悶響,他抽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脆。

  孫小六雙手捧著那張紙,舉過頭頂,遞向裴長淵。「這是師父當年留下的。上面有他親手畫的屍格圖,還有大理寺仵作的私印。」

  裴長淵伸出手,兩根蒼白的手指夾住那張泛黃的紙。

  展開。

  紙上墨跡雖舊,卻字字清晰。屍體正面、背面的傷痕標註,喉骨碎裂的形狀描繪,以及最下方那枚刺眼的「賈福」私印。

  裴長淵看著那張紙,眼皮半垂。

  這張紙,足以把來俊臣當年編織的謊言撕開一條致命的裂縫。

  「李將軍。」裴長淵把紙折好,收入袖中。「帶他回大理寺。找最嚴密的牢房,派最信得過的人,十二個時辰盯著。連他吃的一口飯、喝的一口水,都要先找活物試過。」

  李元芳一把將孫小六從地上拽起來。「明白。」

  裴長淵轉過身,拖著病體往村口停著的馬車走去。

  「先生。」李元芳在身後叫住他。「有了這份底稿,我們是不是可以直接呈給陛下,翻沈懷遠的案子?」

  裴長淵的腳步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白狐裘的領口遮住了他大半個下巴。「一張底稿,只能證明沈懷遠死於謀殺,證明推事院造假。」

  「還不夠嗎?」

  「不夠。」裴長淵咳了一聲。「來俊臣可以推脫是底下人私自用刑,他不知情。我們要的不是他罰俸,是要他死。」

  裴長淵抬起眼,看向神都洛陽的方向。

  「沈懷遠案里,還有一個活著的畫押人。」裴長淵的聲音順著冷風飄過來,透著殺人誅心的寒意。「御史中丞,崔玄。當年他明知驗屍有假,卻依然在卷宗上簽了字。」

  李元芳愣住。

  「去請狄公。」裴長淵扶住馬車邊緣,蒼白的手背骨節分明。「今夜,我要去御史台,會一會這位崔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