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風帶著土腥味。
裴長淵停在台階前,沒有往上走。他轉身看向李元芳,聲音壓在嗓子眼裡,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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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州不能去。」
李元芳的手還攥著那張紙條。「孫大有是唯一的目擊者。」
「他是來俊臣放在那裡的鈴鐺。」裴長淵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住嘴。「三年前他一個從九品不良人,憑什麼能全家搬去汝州置辦田產?來俊臣把他放在自己老家隔壁,就是等著有一天,大理寺去碰這個人。」
狄仁傑站在窄桌旁。「碰了會如何?」
「碰了,孫大有就會死。」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中。「他一死,來俊臣立刻能在御前反咬一口,說大理寺逼死良民,構陷推事院。到那時,我們手裡的舊案連翻開的機會都沒有。」
李元芳眉頭擰成死結。「那這案子怎麼查?」
「查內行。」裴長淵的拐杖在青磚上點了一下。「賈福替推事院做假驗屍,改卷宗、填屍格,這些細活他一個人干不完。大理寺的仵作出門驗屍,身邊必定帶著提箱拎水的徒弟。」
他看向李元芳。「查大理寺名冊。三年前賈福落水前後,有沒有辭工、失蹤的學徒。」
半個時辰後。
大理寺工曹庫房的灰塵還沒落定,李元芳把一本薄冊子拍在狄仁傑案頭。
「查到了。孫小六。賈福帶了四年的徒弟。三年前賈福落水第二天,他連當月的工錢都沒結,留了張字條說回鄉丁憂,人就沒了。」
裴長淵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熱茶。「他沒回鄉。」
李元芳點頭。「戶部路引沒有他的名字。我讓人去洛陽城門查了當年的過所,他根本沒出城。這三年,他一直藏在洛陽城郊。」
「城西三十里,白馬村。」李元芳報出地名。「他在那裡開了個草藥鋪,改名叫王平。」
裴長淵把茶盞放下,撐著拐杖站起來。
「備車。」
城郊白馬村。
午後的日頭被雲層遮了一半,風卷著黃土在村道上打轉。
村尾那間破草房連個院牆都沒有,門板半掩著,裡面傳出濃重的熬藥味。
李元芳一腳踢開門板。
屋裡沒人。藥罐子在泥爐子上咕嘟作響,黑色的藥汁溢出來,澆得炭火嘶嘶冒煙。
李元芳目光一掃,落在後窗上。窗欞正晃動,地上的灰土有半個凌亂的腳印。
他沒有猶豫,翻窗而出。
屋後是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地,一道人影正背著個大包袱,連滾帶爬地往林子方向跑。
李元芳提氣發力,三個起落便截在那人身前。橫刀未出鞘,刀鞘直接壓在那人胸口。
「孫小六。」
那人腳下一軟,直接跌坐在地。包袱散開,裡頭滾出幾件破衣裳和幾吊銅錢。
他三十出頭,面黃肌瘦,顴骨高高突起,一雙眼睛因為驚恐瞪得極大。
「官爺認錯人了……我叫王平,是個游醫。」他的牙齒在打架,聲音直哆嗦。
李元芳刀鞘往下壓了半寸。「大理寺工曹名冊上,你左手虎口有一塊燙疤。是你師父賈福教你熬驗屍用的紅醋時,失手燙的。」
孫小六的手猛地縮回袖子裡。
他看著李元芳腰間的牌子,眼底的恐懼不僅沒減,反而更深了。「大理寺……大理寺又怎樣!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來找我!」
他手腳並用往後退,抓起地上的銅錢就想跑。
「你跑不掉。」
一道極輕、極緩的聲音從屋後繞過來。
裴長淵拄著拐杖,踩著枯草慢慢走近。他的雪白狐裘在滿地黃土中顯得格格不入。風一吹,他便停下來咳兩聲,臉色蒼白得像紙。
孫小六盯著這個病鬼一樣的年輕人。
裴長淵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你今天跑了,今晚就會死。」
孫小六咽了口唾沫。「你唬我。」
「我來找你,是因為大理寺查了三年前的舊檔。」裴長淵垂下眼,看著地上散落的銅錢。「推事院在工曹有眼線。大理寺去翻了你的名字,來俊臣現在已經知道你還活著。」
孫小六的臉頓時沒了血色。
「三年前你師父落水,你第二天就跑。你以為你躲在這破村子裡改名換姓,是推事院找不到你?」裴長淵的話音沒有起伏,像刀片刮過骨頭。「他們沒殺你,是因為你師父死得突然,他們不確定你到底知道了多少。你像只老鼠一樣藏著,他們懶得花力氣翻。」
裴長淵用拐杖撥開地上的包袱。「可現在不一樣了。大理寺盯上了你。來俊臣不會等大理寺問出話,他只會讓你永遠閉嘴。」
孫小六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抱住頭。「我不能說……說了也是死!我師父就是因為多看了兩眼沈大人的屍體,晚上喝口酒就掉進了洛水!推事院那幫人都是活閻王,你們鬥不過他們的!」
「沈懷遠。」裴長淵念出這個名字。「你師父當年驗沈懷遠的屍體,你就在旁邊。」
孫小六死咬著牙,不吭聲。
裴長淵看著他。「卷宗上寫的是自縊。」
「本來就是自縊!」孫小六突然喊出聲,眼珠子爬滿血絲。「脖子上有勒痕,舌頭吐出來,就是自縊!」
李元芳冷喝:「放屁!沈大人是被他們打死的!」
「李將軍。」裴長淵抬手制止。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孫小六。「脖子上有勒痕。勒痕是單線還是雙線?是往耳後走,還是橫在頸側?索溝底部的皮下有沒有出血?」
孫小六僵住。
裴長淵語氣依舊平緩。「活人上吊,索溝紫赤,邊緣有血點,痕跡斜向上過耳後。死後懸屍,索溝蒼白無血色,痕跡多平交於頸項。」
他停頓了一下。「你跟著賈福學了四年,連活吊和死吊都分不清?」
孫小六的嘴唇開始哆嗦,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你分得清。」裴長淵替他答了。「你師父也分得清。沈懷遠是死後被人掛上去的。」
風更大了,吹得枯草嘩嘩作響。
裴長淵攏緊狐裘,聲音穿透風聲,字字砸在孫小六臉上。「你師父替推事院填了假屍格。他拿了封口費。可他知道推事院早晚會殺他滅口。」
孫小六猛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把保命的東西留給你了。」裴長淵盯著他的眼睛。「三年前教坊司樂伎案,有人去查你師父。你師父慌了,他知道來俊臣要動手。他死前一天,一定交給了你什麼東西。」
裴長淵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那才是你今天還能活著的唯一籌碼。」
孫小六徹底崩潰了。他癱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往下掉。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他抓著自己的頭髮。「師父說,那東西只要我不拿出來,推事院就當不存在。只要我爛在肚子裡,我就能活。」
「你已經爛了三年了。」裴長淵看著他。「今天晚上,來俊臣的殺手就會摸進這個村子。你這把老骨頭,扛得住推事院的刀嗎?」
孫小六抬起頭,滿臉絕望。「那我上公堂就能活嗎?周寧都進去了,來俊臣還不是好好的!」
「周寧進去,是因為他只有一張嘴。」裴長淵把帕子按在唇邊,壓下一陣咳意。「你手裡有證據。」
他放下帕子,目光沉冷。「你把東西交出來,大理寺保你活。你若繼續藏,今晚我就讓人把大理寺的封條貼在你這間破草房門上。你猜來俊臣的人看見封條,會覺得你招了,還是沒招?」
孫小六倒抽一口涼氣。他看著眼前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年輕人,只覺得這人比推事院的活閻王還要狠。
退無可退。
孫小六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到裴長淵腳邊。「我給……我給你們!」
李元芳上前一步。「東西在哪?」
孫小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不在我這。師父死前,把這些年他替推事院改過的十七份驗屍底稿,縫在了一具屍體的肚子裡。」
裴長淵的眼皮跳了一下。
孫小六喘著粗氣。「那具屍體,當年被推事院草草下葬,埋在城南亂葬崗。師父說,只有死人,才能替死人守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