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密室沒有窗。
四面青磚牆,一盞油燈擱在角落鐵架上,火苗穩而小。這間屋子在正堂底下半丈深處,入口藏在書架後的暗門裡,整個狄府只有四個人知道。
裴長淵站在東牆前。
他左手撐著拐杖,右手捏著一截炭條,在青磚面上畫。
狐裘滑到肘彎,他沒管。
牆面上已經有了三組字。
左邊一列:沈懷遠,永昌元年,洛州司法參軍,罪名通敵,三日死於獄中。
中間一列:賈福,大理寺仵作,三年前溺斃洛水,官定意外。
右邊一列:紅綃師姐,三年前追查教坊樂伎暴斃案,線索斷於賈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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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列字之間,裴長淵畫了兩條交叉的線,交匯點上寫了一個名字。
來俊臣。
狄仁傑站在他身後兩步,手裡的核桃壓在掌心裡沒轉。他看著牆上那些字,眉心的紋路一道比一道深。
裴長淵又咳了兩聲,帕子按住嘴角,收回來看了一眼,乾淨的。
他把炭條換到左手,在沈懷遠那一列底下補了一行字:驗屍文書籤署人——賈福。
又在紅綃師姐那一列底下補了一行:追查目標——賈福的驗屍記錄。
兩行字寫完,他退後一步,拐杖撐住身體。
「狄公,看這面牆。」
狄仁傑上前半步。
裴長淵用炭條指著左列。「永昌元年,沈懷遠入獄三日即死,卷上寫自縊。賈福簽的驗屍文書。」
炭條移到中列。「三年前,紅綃師姐追查教坊樂伎暴斃案,查到驗屍環節有疑,想調賈福的舊卷比對。第二天賈福溺斃。」
炭條落在那個交叉點上。「賈福一死,沈懷遠案的驗屍真偽再也無人能證。樂伎案的證據鏈同時斷裂。」
狄仁傑道:「紅綃師姐呢?」
裴長淵把帕子塞回袖中,聲音壓得低。「紅綃今早回了消息。她師姐在賈福死後半月,也出了事。從馬上摔下來,傷了脊骨,此後癱在床上再沒能起來。」
狄仁傑的核桃終於停住了。
「摔馬。」
「教坊司的舞伎,平日不騎馬。那天是有人約她去城外踏青,馬是臨時借的。」裴長淵靠著拐杖,把重心移到左腳上。「官府查過,說是馬受驚。沒有追究。」
狄仁傑沉聲道:「又是意外。」
「對。」裴長淵轉過身面向狄仁傑,背靠著那面寫滿字的牆。「賈福溺水,意外。紅綃師姐墜馬,意外。兩樁意外,間隔半月,涉及同一樁案子的兩個關鍵人。」
他用拐杖在地面點了一下。
「狄公,推事院殺人從來不缺理由。但殺完之後把痕跡擦成意外,這套手法不是隨便一個酷吏爪牙能做的。」
狄仁傑道:「你是說有人專門善後。」
「善後需要三樣東西。」裴長淵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提前知道誰在查。第二,能接觸到被查之人的日常行蹤。第三,動手後能讓官府不再追問。」
他收回手指。
「賈福是大理寺的人。有誰能知道大理寺仵作的日常行蹤?」
狄仁傑的臉色沉了。
裴長淵沒有逼他接話,繼續道:「三年前紅綃師姐查樂伎案,走的是教坊司內部的路子,沒有經過大理寺正式立案。她去找賈福,是私下打聽。」
他頓了頓。
「可她私下打聽這件事,第二天賈福就死了。誰在中間傳了話?」
狄仁傑把核桃放到身側的矮凳上。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層。「你的意思,大理寺內部有人替推事院遞消息。」
裴長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轉回身,在牆上賈福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三個字:值夜人。
「賈福溺水那夜,有人值夜巡查洛水沿岸。這個人要麼看見了什麼,要麼本身就參與了。」
狄仁傑道:「李元芳在查?」
「在查。」裴長淵把炭條擱到牆腳的磚沿上,慢慢走回密室中間那張窄桌邊坐下。「但我今日請狄公來,不只是說這一條線。」
他伸手從袖中抽出兩張紙,鋪到桌面上。
第一張是紅綃傳回來的消息,寫著教坊樂伎的名字和入坊時間。
第二張是他在舊檔庫里謄的沈懷遠案卷時間線。
「狄公看這兩個時間。」
裴長淵用指尖點著第一張紙。「那名樂伎入坊的手續,走的也是推事院轉交教坊的路子。入坊文書上蓋的印,查下來也是周寧的。」
狄仁傑皺眉。「又是周寧。」
「周寧在推事院待了六年,經手遞印、遞冊、遞人。柳含章是他送進去的,三年前那個樂伎也是他送進去的。」
裴長淵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處。
「兩樁案子,同樣的流程。推事院抓人,逼供,滅口,送教坊掩蓋身份。中間驗屍定性的活,全交給賈福。」
他抬眼看狄仁傑。
「賈福不是替推事院做了一兩次假驗屍,他是固定的配合人選。推事院這些年製造冤案的每一環里,驗屍是最後一道鎖。賈福就是那把鎖上的鑰匙。」
狄仁傑站在桌對面,雙手按著桌沿。
裴長淵繼續道:「鑰匙被銷毀了,所有的鎖就再也打不開。當年那些案子裡被判自縊、暴病、意外的死者,到底怎麼死的,驗屍文書上寫的是真是假,死無對證。」
密室里燈火跳了一下。
狄仁傑開口了,聲音比之前重了幾分。「沈懷遠的案子,驗屍文書寫自縊。若賈福當年看出死因有問題卻簽了字,那他便是推事院殺人鏈上的共犯。」
裴長淵點頭。「他簽了字,就是共犯。可共犯知道的太多,活著就是隱患。」
「三年前紅綃師姐的追查,逼得來俊臣必須動手。賈福一死,舊案全部封死。紅綃師姐墜馬癱瘓,再沒有人能從驗屍環節撕開口子。」
裴長淵攏了攏滑到手肘的狐裘,往肩上提了提。
「兩次滅口,間隔半月,乾淨利落。來俊臣收拾殘局的手段,比他殺人的手段還老練。」
狄仁傑的掌心按在桌面上,指關節繃著。
半晌,他才開口。
「先生方才說,賈福是固定配合人選。老夫在大理寺二十餘年,經手數百樁案子,賈福在這些案里簽過多少次名,老夫心裡有數。」
裴長淵看著他。
狄仁傑道:「來俊臣構陷忠良,何止沈懷遠一樁。永昌年間到如今,推事院移交大理寺的死案里,賈福簽名的驗屍文書,老夫粗略一翻,不下十七份。」
裴長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十七份。」
「十七條人命。」狄仁傑的聲音壓到了底。「這些人有六品官,有七品吏,有軍中校尉,有州縣小參軍。全部被判自縊或暴病,全部三日內結案。」
裴長淵靠回椅背上,胸口起伏了一下,壓住了一陣短促的咳。
狄仁傑抬眼看他。「若能翻開這個口子,便是動搖來俊臣根基的開始。十七樁冤案同時翻出來,陛下便是想保他,朝中輿論也壓不住。」
裴長淵把帕子從袖中抽出來,握在掌心沒有用。
「狄公說得對。可十七樁案子要翻,需要的是同一樣東西。」
狄仁傑接上他的話:「能證明賈福驗屍造假的人。」
裴長淵把帕子放回桌上,指腹在桌沿上輕輕一擦。
「賈福死了。紅綃師姐癱了。周寧只能證明遞印和送人的環節,驗屍那一段他插不上手。」
他停了片刻,聲音輕下去。
「需要一個活的人證。一個當年見過賈福怎麼做假驗屍的人。或者一個知道賈福被溺斃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的人。」
密室里安靜了幾息。
狄仁傑把桌上那兩張紙收起來,折好,壓入袖中。他的目光落在牆面上那個「值夜人」的圈上。
「李元芳查出來了嗎?」
裴長淵搖頭。「還沒有回信。」
狄仁傑走到牆前,盯著那個圈看了許久。
「賈福落水那夜值守洛水的人,若還活著,他就是我們唯一的入口。」
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來,走到狄仁傑身邊。
「若還活著。」他重複了一遍。
拐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聲響在密室石壁間來回碰了兩遍。
「來俊臣殺賈福用了意外,殺紅綃師姐用了意外。他殺人之後還要補一刀,讓所有知情者全部消失或廢掉。」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燈火上。火苗穩燃著,一動不動。
「值夜人若活著,他這三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狄仁傑轉頭看他。
裴長淵咳了一聲,低低道:「要麼他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要麼他知道,但有人保著他。」
話音還沒落透,密室外頭暗道里傳來腳步聲。急而穩。
是李元芳的步子。
暗門被從外面推開,李元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靴上帶著泥,左手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他的呼吸有些粗。
「查到了。」
裴長淵和狄仁傑同時看向他。
李元芳把紙條遞出來,聲音壓得又低又快。
「賈福落水那夜,洛水南段值夜巡查的人叫孫大有,當年是洛陽縣不良人,從九品。」
裴長淵接過紙條。
李元芳又補了一句:「他活著。但三年前那夜之後第七天,他突然辭了差事,舉家搬離洛陽。」
裴長淵看完紙條,把它折起來攥在掌心。
「搬去了哪裡?」
李元芳的喉頭滾了一下。
「汝州。來俊臣老家隔壁的縣。」
密室里燈火跳了一跳。
裴長淵把紙條遞給狄仁傑,拐杖往前一點,人已經往暗門方向走了。
「搬到來俊臣眼皮子底下去的人,不是在躲。」
他的聲音從暗道里傳回來,輕得像擦著牆壁飄。
「是被人圈著養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