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在宣仁坊深處,三進小院,前院種著兩棵槐樹,後院靠著坊牆。狄仁傑選的地方,左右兩戶都是大理寺退下來的老差役,白天賣豆腐,夜裡睡得比狗還輕。
裴長淵搬進來的第二日,便讓蘇小在後院牆根下撒了一層碎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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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上去會響。
今夜子時剛過,那層碎瓦片響了。
裴長淵坐在內室,狐裘裹到腰間,手裡捏著一卷老孫開的新方子,眼睛卻沒在看字。他的目光落在窗紙上,燭火把窗紙映成昏黃色,有一道影子從左往右划過,極快。
蘇小小從外間站起來,手已經摸到了門栓旁的鐵尺。
「別動。」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小小停住。
裴長淵把方子放到案上,指尖慢慢摩挲茶盞邊緣。
碎瓦片只響了一下。一下之後便沒有了聲響。說明來人落地後換了步法,前掌著地,重心極穩,是練過輕身功夫的人。
屋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三下。間隔均勻。
裴長淵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頂的人聽見。
「從正門進來。」
屋頂靜了片刻。
然後是衣料摩擦瓦片的聲響,有人從屋脊翻下,落在前院槐樹旁。腳步聲從院中傳來,停在正門外。
門沒有鎖。
來人推門而入。
裴長淵沒有抬頭。他仍舊坐在案後,手邊茶盞里的水已經涼透。
來的是一名女子。黑衣束身,面覆半幅皂紗,只露一雙眼。身形瘦削,腰間沒有兵器,可她站在門口時,重心壓在後腳,隨時能退。
蘇小小握著鐵尺,擋在裴長淵身前。
女子看了蘇小小一眼,沒有動。
裴長淵這才抬眼。
「深夜翻牆,不走正門,進了院子還要敲屋頂。」他咳了一聲,帕子按了按唇角。「你若是來殺人,不會等我答話。」
女子沒有說話。
裴長淵把帕子放下。「坐。」
女子沒有坐。她站在離門三步的位置,目光掃過室內布置,最後落在裴長淵臉上。
「你是裴長淵?」
「你翻了三道牆才問這句話?」
女子的肩微繃了一下。
裴長淵端起涼茶,沒有喝,只把盞沿碰了唇。「說事。」
女子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壓得低,帶著一點沙意。
「我姓沈。父親沈懷遠,永昌元年任洛州司法參軍,被推事院以謀反罪下獄,三日後死在牢中。」
裴長淵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瞬。
永昌元年。武周初立的第一年。那年推事院殺了多少人,大理寺的舊卷里有數。
「沈懷遠。」裴長淵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洛州司法參軍,正七品。永昌元年臘月下獄,罪名是與徐敬業舊部通信。」
女子的眼神變了。
裴長淵沒有看她,只看著茶盞里倒映的燭光。
「判的是絞刑,可你說他死在牢中。說明沒等到行刑便已斷氣。」他停了停。「推事院對七品以下的犯官,向來不耐煩等秋審。」
女子的手攥緊了袖口。
「你查過我父親的案子。」
「沒查過。」裴長淵放下茶盞。「大理寺舊卷里有一份永昌元年的死囚清冊,沈懷遠排第四十七。我替狄公整理存檔時翻到過。」
女子往前走了半步。蘇小小立刻擋住。
女子停下。
「裴先生,我今夜來,不是敘舊。」
裴長淵抬手,示意蘇小小退開。蘇小小不情願地讓了半步,鐵尺仍握在手裡。
女子從袖中取出一隻油布包。包裹得很緊,外頭纏了三道細繩。
她把油布包放到案上。
「這裡面是來俊臣永昌元年到載初年間,三筆貪墨的帳目。銀兩來路、去處、中間經手人,全有。」
裴長淵沒有碰那隻油布包。
他看著它,又看向女子。
「帳從哪來?」
「我父親在世時任司法參軍,經手過洛州官銀調撥。來俊臣那三年從推事院撥出的銀子過了洛州中轉,數目對不上。我父親留了底帳。」
裴長淵的指尖在案沿上輕輕一扣。
「你父親留了底帳,然後被推事院下獄。」
女子的呼吸停了一拍。
裴長淵繼續道:「他留底帳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告發?」
女子咬了咬牙。「他當年想上書告發來俊臣貪墨,摺子還沒遞出去,人就進了推事院的牢。」
「摺子被截了。」
「被截了。」
裴長淵點頭。「所以來俊臣殺你父親不只是順手立威,是滅口。」
女子沒有答話,可她的手指在攥緊。
裴長淵看了那隻油布包一眼。「底帳你藏了這些年。」
「八年不動,今夜動了。」
女子抬眼看他。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聲音里沒有同情,也沒有熱切。「周寧下獄的消息,你聽見了。」
女子的目光閃了一下。「整個神都聽見了。推事院的人第一次被大理寺按在地上。」
「所以你覺得時機到了。」
「來俊臣丟了一條臂膀,朝中已有人敢聯名彈劾他。我若再不出手,這輩子都等不到第二個機會。」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伸手把那隻油布包往前推了半寸,又推回來。
「你要什麼?」
「幫我翻我父親的案。」女子的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股不退的勁。「沈懷遠從未與徐敬業舊部通信,那封信是來俊臣偽造的。」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油布包的繩結上。
「翻案要走大理寺。大翻永昌元年的舊案,需要陛下點頭。陛下點頭的前提是,這樁舊案翻出來不會牽動太多人。」他抬眼。「你父親這樁案里,除了來俊臣,還牽了誰?」
女子頓了一下。
「當年副署畫押的,有洛州刺史崔玄。」
裴長淵嘴角動了一下。「崔玄如今是什麼官?」
「御史中丞。」
裴長淵把手收回來,靠回椅背上。
御史中丞。三日前聯名彈劾周寧的三人中沒有崔玄,但御史台是魏元方出的面。崔玄是魏元方的頂頭上司。
這案子翻出來,御史台先要臉上掛不住。
裴長淵看著女子。「你知道翻這案的代價。」
「我知道。」女子的聲音沉下去。「但我父親死了八年,我母親跟著死在流放路上。我一個人藏了八年的東西,不是為了讓它爛在土裡。」
裴長淵沒有說話。
室內燭火跳了一下。
過了許久,裴長淵才開口。
「帳目我可以看。翻案的事,不是我一句話能定。」
女子的肩鬆了一點。
「但我有一件事要先問你。」
女子看著他。
裴長淵把茶盞放到案角,指尖收回袖中。他的臉在燭光下白得幾乎透明,眼底卻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
「我三日前才搬進這間宅子。」
女子的身體繃住了。
「宣仁坊深處,左右住戶都是退役老差,坊門入夜即落鎖。我搬來時走的後巷小門,天黑之後進的院子。」
他的聲音慢下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這個地址,大理寺內只有三個人知道。」
女子退了半步。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燭火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
女子沒有答。她的目光從裴長淵臉上移到門口,又移回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裴長淵盯著她。
「是誰告訴你的?」
女子的手已經攥到了袖中。她站在原地,像在做一個很難的決斷。
三息後,她退到門邊。
「帳留給你。」
她的聲音從皂紗後面透出來,比進門時輕了許多。
「我會再來。」
話音落地時,人已經到了院中。蘇小小追出兩步,只看見一道黑影翻過後牆,踩碎瓦片的聲響傳來一下,便沒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小小回到門口。「公子,追不追?」
裴長淵坐在案後,沒有動。
他看著那隻油布包,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推到案角,沒有拆。
蘇小小走近。「她的東西不看?」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了兩聲。帕子按住唇角時,他的目光從油布包移到窗外,夜色黑得沒有邊。
「這東西是真是假,明天再說。」
他把帕子折好,指尖在案沿上輕叩了一下。
「今夜更要緊的,是我剛搬進來三天,便有人摸到了門口。」
蘇小小的手握緊了鐵尺。
裴長淵靠回椅背,閉上眼。
「明日一早,去請李將軍來。」
他的聲音輕得快要散在夜風裡。
「告訴他,搬家白搬了。來俊臣的眼睛,比我以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