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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真假難辨

  辰時剛過,裴長淵到狄府時,書房裡已經燒上了炭。

  狄仁傑坐在案後,面前鋪著一份未寫完的公文。見裴長淵進門,他擱下筆,目光先落在那隻油布包上。

  裴長淵把油布包放到案角,拐杖靠在椅旁,坐下後先咳了兩聲。

  「昨夜有人來過我新宅。」

  狄仁傑手裡的核桃停住。

  「女子,自稱姓沈,說父親沈懷遠是永昌元年被推事院處死的洛州司法參軍。」裴長淵把帕子按了按唇角,指著油布包。「這是她留下的東西,說裡面有來俊臣三筆貪墨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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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沒有立刻去碰那隻包裹。他看著裴長淵的臉。

  「你沒拆?」

  「沒拆。」

  「為何?」

  裴長淵的指尖擱在茶盞邊緣,拇指輕輕擦過盞沿。

  「她知道我住哪兒。」

  狄仁傑的眉心壓了下去。

  裴長淵繼續道:「我搬進宣仁坊第三日,夜裡翻牆便來。這個地址,大理寺內只有狄公、李將軍和主簿老陳三人知曉。」

  狄仁傑把核桃放到案上。

  「先生懷疑消息是從大理寺漏出去的?」

  「未必。」裴長淵搖頭。「還有一種可能。她不是從大理寺問來的,是盯梢盯來的。我搬家那晚走的後巷小門,若有人從那夜起便綴在我身後,三日足夠摸清路線。」

  狄仁傑沉聲道:「能盯三日不被發現,此人不簡單。」

  「所以這件事有兩種可能。」

  裴長淵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她確是沈懷遠之女,藏了八年,見周寧下獄、推事院勢弱,認為時機到了,主動投來。她盯梢我三日,是怕貿然上門被拒,先確認我有沒有被推事院的人圍著。」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是來俊臣放出來的餌。」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

  「來俊臣丟了周寧,朝堂上又被我們當面打臉,此刻最想做的事不是殺我,是讓我犯錯。」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若能讓我接了一份假帳,拿到御前去彈劾他貪墨,陛下一驗是假,大理寺的公信便折了。」

  狄仁傑道:「一次假證,便能讓陛下疑我們此前呈上的所有東西。」

  「對。」裴長淵把帕子折好。「所以這隻包我不能拆,也不能扔。」

  「不拆,是怕裡面有記號,一旦動了,對方便知我已入局。不扔,是因為若這帳目是真的,它比周寧的口供還值錢。」

  狄仁傑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最底層一隻落了灰的木匣。蓋上貼著舊黃簽紙,寫著「永昌元年秋審移卷」。

  「沈懷遠。」他翻開匣內卷冊,指尖從名錄上一路劃下去。「洛州司法參軍,正七品下。永昌元年臘月十九日入推事院,罪名通敵謀反,與徐敬業舊部許從義通信。」

  裴長淵端著茶沒喝,等他往下看。

  狄仁傑翻到第二頁,眉頭越壓越深。

  「臘月十九入獄,臘月二十二死於獄中。三日。」

  「死因呢?」

  「卷上寫的是畏罪自縊。」

  裴長淵嗤了一聲,極輕。

  狄仁傑繼續往下翻。「副署畫押者三人。推事院主審來俊臣,陪審官周寧,地方聯署……洛州刺史崔玄。」

  「崔玄。」裴長淵重複了一遍。「如今的御史中丞。」

  狄仁傑合上卷冊,把它放回案上。

  「先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樁案子翻出來,崔玄先坐不住。」裴長淵的指尖在盞沿上停了一下。「三日前聯名參奏周寧的摺子里沒有崔玄的名字,可魏元方是他手下的人。他當年在沈懷遠案上畫過押,若舊案重翻,他第一個要被問話。」

  狄仁傑坐回案後,目光落在那份舊卷上。

  「老夫再往下看。」

  他翻到附件部分。夾在卷冊最後的是一頁供詞抄本,字跡潦草,紙色發黃。

  「沈懷遠的供詞。」狄仁傑讀了幾行,聲音慢了下來。「他供稱與許從義通信三封,商議接應舊部入洛。通信時間,永昌元年九月至十一月。」

  裴長淵道:「許從義何時被殺?」

  狄仁傑翻了翻另一份舊卷。「永昌元年八月。」

  書房裡一下靜了。

  裴長淵把茶盞放到案上。「沈懷遠供稱九月起與許從義通信。可許從義八月已死。」

  狄仁傑的手按在卷冊上,指節發白。

  「死人沒法回信。」裴長淵的聲音很平。「這封供詞,要麼是打到他認的,要麼是替他寫好的。不論哪種,罪名不成立。」

  狄仁傑把卷冊合上,長吐一口氣。

  「永昌元年推事院殺人太多,這種漏洞沒有人去查。」

  「沒有人敢查。」裴長淵糾正他。

  狄仁傑看著他。

  裴長淵把帕子壓在掌心,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現在能確認的是,沈懷遠的案子確實有問題。推事院當年用了一封與死人通信的供詞定罪,這在律法上站不住。來俊臣確有滅口之嫌。」

  「這說明那女子的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有一半真,不代表她整個人是真的。」裴長淵把茶盞推到一旁。「來俊臣若要設餌,最聰明的做法是九真一假。用一樁真冤案把我引過去,帳目里摻一筆假的,等我拿著假帳上朝,他便能一擊翻盤。」

  狄仁傑道:「那先生打算怎麼辦?」

  裴長淵靠著椅背,攏了攏狐裘,目光落在那隻油布包上。

  「不碰她。」

  狄仁傑等他說完。

  「她說會再來。我不找她,不拆她的東西,也不回應她的條件。」裴長淵的指尖在拐杖頭上敲了兩下。「她若是真的,等得起。八年都等了,不差這幾日。她若是假的,我不接招,來俊臣那邊就看不見我的底牌。」

  「可舊案不能不查。」

  「查裴長淵說。」但不走明面。「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上面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永昌元年洛州銀帳調撥底冊,存於戶部舊庫。

  第二行:沈懷遠家眷流放去向,刑部有檔。

  第三行:許從義案結卷時間與沈案供詞時間比對。

  」這三件事,不涉推事院,不涉御史台,只需翻舊庫存檔。「裴長淵把紙推向狄仁傑。」狄公派人去查,不要用大理寺的名義,用刑部秋審覆核的由頭。張知運上回署了聯名折,欠著我們一份人情。「

  狄仁傑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點頭。

  」若查出來洛州銀帳確實對不上數,沈懷遠留底帳便是真的。到那時,油布包里的東西才值得拆。「裴長淵把帕子按到唇邊,輕咳了兩聲。」若查出來銀帳沒有問題,那這隻包就是來俊臣精心偽造的炸藥。「

  狄仁傑道:」若是假的呢?「

  裴長淵抬眼,嘴角牽了一下。

  」若是假的,那來俊臣為了做這隻餌,必然動用了人手去偽造帳目、安排此女、泄露我新宅地址。「

  他把那張薄紙最後一行的字指給狄仁傑看。

  」做假帳需要有人接觸洛州舊檔。查誰近日調閱過永昌元年的戶部存卷,便能知道來俊臣伸了哪只手過去。「

  狄仁傑把紙收入袖中,看著裴長淵,過了片刻才開口。

  」先生這條路,真假都有退路。「

  裴長淵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

  」跟來俊臣下棋,最忌只看一步。「他把盞放回案上,聲音壓到最低。」他送上門的東西,不接也不拒。讓它在那裡放著。「

  」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狄仁傑道:」什麼?「

  裴長淵看向窗外。晨光已經透過窗紙,把書房照得亮堂。可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那片影子在日光下縮得很小,像藏著什麼等天黑後才會長出來的東西。

  」沈懷遠到底是因為那筆帳死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把帕子收進袖中。

  」一個七品司法參軍,手裡只有銀帳對不上的證據,值不值得來俊臣用三天就弄死他。「

  狄仁傑的手停在案沿上。

  裴長淵站起來,拐杖撐住地面。

  」若值得,說明那筆帳背後的數目大到來俊臣不敢讓它見光。那這隻油布包,比我們在密道里拿到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重。「

  他走到門前,回頭看了狄仁傑一眼。

  」若不值得,那沈懷遠的死就不只是滅口。他看見的東西不止是銀子。「

  門被推開,晨風灌進來。裴長淵攏緊狐裘,拐杖點在石階上,聲響很輕。

  」不論真假,來俊臣現在比我急。「

  他跨出門檻。

  」急的人,手裡的線會越攥越緊。攥到斷的時候,我再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