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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周寧伏法

  大理寺地牢,深入地下三丈。

  石壁滲水,鐵門上鏽跡斑駁,燈盞掛在牆鉤上,火苗被穿堂的陰風吹得只剩豆大一粒。

  周寧跪在牢中石地上,手腕腳踝各壓一副重銬。他的緋色官袍已經被換成了囚服,頭髮散落,左頰上有一道新劃的血痕,是押送途中自己撞在鐵門框上留下的。

  三日前他還在推事院堂上跪來俊臣。

  今日跪在大理寺。

  裴長淵進地牢時,拐杖點在石階上的聲響很輕。狐裘垂到腳面,每下一級台階,他都要停半息。

  狄仁傑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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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擺了擺手。

  到了牢門前,獄卒開鎖。鐵門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寧抬起頭。

  他看見狄仁傑,臉色沒什麼變化。可當他看見狄仁傑身後那個裹著白狐裘、面色青白的年輕人時,眼底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

  裴長淵在牢門內的木椅上坐下。椅子是提前搬來的,上面還墊了一塊棉墊。

  他坐定後,先咳了兩聲,帕子掩住唇角,收回時帕面乾淨。

  周寧盯著他。

  「你就是那個寫話本的?」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話。他把拐杖靠在椅側,從袖中取出一隻漆匣,放在膝上。

  「周判官,你在推事院審過多少人?」

  周寧沒有答。

  裴長淵打開漆匣。裡面是幾張薄紙,一隻蠟囊,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鐵鏽碎屑。

  「審人這件事,你比我熟。」裴長淵的聲音低且緩。「所以我今日不審你。」

  他把第一張紙取出來,放在周寧面前的地上。

  「我只給你看東西。」

  周寧低頭。紙上畫著兩條平行線,旁邊標註著寬度、間距和位置。

  「柳含章右臂內側,肘窩下兩指,兩道平行淤青。寬半寸,距一寸,壓痕邊緣平直。」

  裴長淵的指尖點在圖上。

  「這不是繩索造成的傷。繩索留纖維壓紋,邊緣參差。這是鐵器。兩片鐵條,中間三孔鉸鏈,合攏後正好扣住女子小臂。」

  周寧的喉結動了一下。

  裴長淵取出蠟囊,在燈下晃了晃。「城北錢記鐵匠鋪,一月前接了一副定做活。一寸寬,半尺長,三孔鉸鏈鐵片對子。來取貨的人左耳缺半,駕一輛黑鷹三紋馬車。」

  周寧的肩往後縮了半寸。

  「這車是西市陳記車行半年前賣出,買主登記在城西修文坊孫宅。」裴長淵把鐵鏽碎屑的油紙包擱到地上。「孫宅地窖鐵環上刮下的鏽層樣本,與鐵匠鋪留底的樣板鐵片鏽色一致。同一批料,同一個爐子出來的東西。」

  周寧的呼吸粗了。

  裴長淵抬眼看他,目光平得沒有起伏。

  「周判官,你現在可以跟我說,印不是你蓋的,車不是你買的,鐵匠鋪你沒去過,地窖你不知道。」

  他頓了頓。

  「可那間地窖椅背上刻著一行字。」

  裴長淵沒有念。他只是看著周寧。

  周寧的唇開始發抖。

  狄仁傑站在牢門邊,一言不發。

  裴長淵把漆匣合上,放回膝頭。「你在推事院用夾臂逼供,用得很熟。可你犯了一個錯。」

  周寧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什麼錯?」

  「你把柳含章送進教坊司之前,沒有等她臂上的傷褪乾淨。」裴長淵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淤青表層七日可退,但深層壓痕會留痕半月以上。她入坊第十五天被殺,我驗屍時,底層瘀傷仍在。」

  他把帕子折好。

  「活人可以矢口否認。可屍體上的傷,比你推事院的口供可信一萬倍。」

  周寧的身子開始晃。他低著頭,鐵銬在石地上磨出聲響。

  裴長淵沒有催他。

  過了許久,周寧忽然猛地抬頭,嘴巴張開,舌尖往牙齒間送。

  狄仁傑早有準備。他一步上前,手中一塊裹了軟布的木楔已經塞進周寧齒間。

  周寧被嗆得乾嘔,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整個人伏在地上掙動,鐵銬撞擊石板,聲響在地牢里來回撞了幾遍。

  裴長淵坐在椅上,沒有動。

  等周寧不再掙扎,狄仁傑把木楔取出,退後半步。

  周寧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肩膀一聳一聳。

  裴長淵等了片刻,才開口。

  「死了也白死。」

  周寧沒有抬頭。

  裴長淵繼續說:「來俊臣在朝堂上說你瞞他行事。你死了,正好坐實這句話。所有罪名歸你一人,他連罰俸都省了。」

  周寧的肩停了。

  「你替他蓋印,替他送人進教坊,替他在密道里藏原稿。到頭來他一句'御下不嚴'就把你丟出去。」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聲音輕得像在念一首舊詩。

  「周判官,你覺得你咬斷舌頭之後,來俊臣會替你收屍嗎?」

  周寧的手指在石地上抓了一下。

  「還是說,他會派人在你斷氣之前,先把你舌根里沒來得及說出的話,全部補成他想讓陛下看見的版本?」

  地牢里只剩水滴聲。

  周寧緩撐起身子,跪直。他的臉上全是涎水和淚痕,嘴角還滲著血,是木楔磨破了牙齦。

  他看著裴長淵。

  「你想知道什麼?」

  裴長淵沒有急。他讓狄仁傑遞了碗水過去。

  周寧喝了兩口,嗆了一下,才把氣續上。

  裴長淵開口:「柳含章進教坊司,是誰的意思?」

  周寧咽了口唾沫。「來大人的。」

  「目的。」

  「監視沈玉奴。」周寧的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來大人說,太子近來與教坊司走得太近,東宮有些話不方便直接打聽,需要一隻耳朵。」

  裴長淵指尖在漆匣上輕輕一敲。「沈玉奴身邊,太子說過什麼?」

  周寧閉了一下眼。「柳含章傳回來的話里,有一句提到兵部趙謙案。」

  「原話。」

  周寧吸了口氣。「太子對沈玉奴說,趙謙的軍糧是武承嗣截的,證據在兵部庫房第三架。」

  狄仁傑的手指在牆上按了一下。

  裴長淵面色未動。「柳含章把這話傳給了誰?」

  「傳給我。我遞給來大人。」

  「來俊臣拿到這句話後,做了什麼?」

  周寧沉默了幾息。「他沒有上報。」

  裴長淵點了點頭。

  「他把這句話壓下來,是留著日後攀咬東宮,還是留著替武承嗣遮掩?」

  周寧抬眼,目光里有恐懼。「我不知道。我只是遞話的人。」

  裴長淵沒有追問。他把漆匣收回袖中,慢慢撐著拐杖站起來。

  「筆墨紙硯備好。」他對牢外的書吏說。「他什麼,記什麼。一個字不許漏,一個字不許加。」

  周寧跪在地上,看著裴長淵轉身往牢門走。

  「你……能保我不死?」

  裴長淵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

  「大唐律法能不能保你,看你招得夠不夠乾淨。」

  他拄著拐杖走出牢門。石階往上,每一步都慢。狄仁傑跟在身後,直到走出地牢,才開口。

  「他這份口供,足以牽動來俊臣。」

  裴長淵站在大理寺院中,日光照在他臉上,白得沒有血色。

  「牽動,但拿不下。」

  狄仁傑看著他。

  裴長淵把帕子按在唇邊,咳了幾聲,等氣息平了才繼續。

  「陛下需要推事院咬人。來俊臣是她手裡的惡犬,惡犬咬了旁人的牛羊,主人只會打它一棒子,不會把它宰了。」

  他抬眼看向含元殿的方向。

  「除非惡犬咬到了主人自己。」

  狄仁傑沉默了很長時間。

  裴長淵把口供文書封好,交給等在一旁的主簿。「密封入宮,註明推事院判官周寧親口供述,大理寺與刑部聯署。」

  主簿接過,快步離去。

  裴長淵靠著廊柱,指尖摩挲著拐杖頭,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

  「狄公,我們贏了一個周寧。」

  狄仁傑道:「先生覺得不夠?」

  裴長淵看著那個主簿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來俊臣今夜會知道周寧全招了。」

  他頓了頓。

  「他不會再試著堵我們的嘴。他會直接來堵我的命。」

  廊外日光正盛。可裴長淵攏緊狐裘的手,指節發青。

  這盤棋,武皇不會替他落子。

  而來俊臣的下一步棋,已經不在朝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