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深入地下三丈。
石壁滲水,鐵門上鏽跡斑駁,燈盞掛在牆鉤上,火苗被穿堂的陰風吹得只剩豆大一粒。
周寧跪在牢中石地上,手腕腳踝各壓一副重銬。他的緋色官袍已經被換成了囚服,頭髮散落,左頰上有一道新劃的血痕,是押送途中自己撞在鐵門框上留下的。
三日前他還在推事院堂上跪來俊臣。
今日跪在大理寺。
裴長淵進地牢時,拐杖點在石階上的聲響很輕。狐裘垂到腳面,每下一級台階,他都要停半息。
狄仁傑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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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擺了擺手。
到了牢門前,獄卒開鎖。鐵門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寧抬起頭。
他看見狄仁傑,臉色沒什麼變化。可當他看見狄仁傑身後那個裹著白狐裘、面色青白的年輕人時,眼底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
裴長淵在牢門內的木椅上坐下。椅子是提前搬來的,上面還墊了一塊棉墊。
他坐定後,先咳了兩聲,帕子掩住唇角,收回時帕面乾淨。
周寧盯著他。
「你就是那個寫話本的?」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話。他把拐杖靠在椅側,從袖中取出一隻漆匣,放在膝上。
「周判官,你在推事院審過多少人?」
周寧沒有答。
裴長淵打開漆匣。裡面是幾張薄紙,一隻蠟囊,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鐵鏽碎屑。
「審人這件事,你比我熟。」裴長淵的聲音低且緩。「所以我今日不審你。」
他把第一張紙取出來,放在周寧面前的地上。
「我只給你看東西。」
周寧低頭。紙上畫著兩條平行線,旁邊標註著寬度、間距和位置。
「柳含章右臂內側,肘窩下兩指,兩道平行淤青。寬半寸,距一寸,壓痕邊緣平直。」
裴長淵的指尖點在圖上。
「這不是繩索造成的傷。繩索留纖維壓紋,邊緣參差。這是鐵器。兩片鐵條,中間三孔鉸鏈,合攏後正好扣住女子小臂。」
周寧的喉結動了一下。
裴長淵取出蠟囊,在燈下晃了晃。「城北錢記鐵匠鋪,一月前接了一副定做活。一寸寬,半尺長,三孔鉸鏈鐵片對子。來取貨的人左耳缺半,駕一輛黑鷹三紋馬車。」
周寧的肩往後縮了半寸。
「這車是西市陳記車行半年前賣出,買主登記在城西修文坊孫宅。」裴長淵把鐵鏽碎屑的油紙包擱到地上。「孫宅地窖鐵環上刮下的鏽層樣本,與鐵匠鋪留底的樣板鐵片鏽色一致。同一批料,同一個爐子出來的東西。」
周寧的呼吸粗了。
裴長淵抬眼看他,目光平得沒有起伏。
「周判官,你現在可以跟我說,印不是你蓋的,車不是你買的,鐵匠鋪你沒去過,地窖你不知道。」
他頓了頓。
「可那間地窖椅背上刻著一行字。」
裴長淵沒有念。他只是看著周寧。
周寧的唇開始發抖。
狄仁傑站在牢門邊,一言不發。
裴長淵把漆匣合上,放回膝頭。「你在推事院用夾臂逼供,用得很熟。可你犯了一個錯。」
周寧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什麼錯?」
「你把柳含章送進教坊司之前,沒有等她臂上的傷褪乾淨。」裴長淵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淤青表層七日可退,但深層壓痕會留痕半月以上。她入坊第十五天被殺,我驗屍時,底層瘀傷仍在。」
他把帕子折好。
「活人可以矢口否認。可屍體上的傷,比你推事院的口供可信一萬倍。」
周寧的身子開始晃。他低著頭,鐵銬在石地上磨出聲響。
裴長淵沒有催他。
過了許久,周寧忽然猛地抬頭,嘴巴張開,舌尖往牙齒間送。
狄仁傑早有準備。他一步上前,手中一塊裹了軟布的木楔已經塞進周寧齒間。
周寧被嗆得乾嘔,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整個人伏在地上掙動,鐵銬撞擊石板,聲響在地牢里來回撞了幾遍。
裴長淵坐在椅上,沒有動。
等周寧不再掙扎,狄仁傑把木楔取出,退後半步。
周寧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肩膀一聳一聳。
裴長淵等了片刻,才開口。
「死了也白死。」
周寧沒有抬頭。
裴長淵繼續說:「來俊臣在朝堂上說你瞞他行事。你死了,正好坐實這句話。所有罪名歸你一人,他連罰俸都省了。」
周寧的肩停了。
「你替他蓋印,替他送人進教坊,替他在密道里藏原稿。到頭來他一句'御下不嚴'就把你丟出去。」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聲音輕得像在念一首舊詩。
「周判官,你覺得你咬斷舌頭之後,來俊臣會替你收屍嗎?」
周寧的手指在石地上抓了一下。
「還是說,他會派人在你斷氣之前,先把你舌根里沒來得及說出的話,全部補成他想讓陛下看見的版本?」
地牢里只剩水滴聲。
周寧緩撐起身子,跪直。他的臉上全是涎水和淚痕,嘴角還滲著血,是木楔磨破了牙齦。
他看著裴長淵。
「你想知道什麼?」
裴長淵沒有急。他讓狄仁傑遞了碗水過去。
周寧喝了兩口,嗆了一下,才把氣續上。
裴長淵開口:「柳含章進教坊司,是誰的意思?」
周寧咽了口唾沫。「來大人的。」
「目的。」
「監視沈玉奴。」周寧的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來大人說,太子近來與教坊司走得太近,東宮有些話不方便直接打聽,需要一隻耳朵。」
裴長淵指尖在漆匣上輕輕一敲。「沈玉奴身邊,太子說過什麼?」
周寧閉了一下眼。「柳含章傳回來的話里,有一句提到兵部趙謙案。」
「原話。」
周寧吸了口氣。「太子對沈玉奴說,趙謙的軍糧是武承嗣截的,證據在兵部庫房第三架。」
狄仁傑的手指在牆上按了一下。
裴長淵面色未動。「柳含章把這話傳給了誰?」
「傳給我。我遞給來大人。」
「來俊臣拿到這句話後,做了什麼?」
周寧沉默了幾息。「他沒有上報。」
裴長淵點了點頭。
「他把這句話壓下來,是留著日後攀咬東宮,還是留著替武承嗣遮掩?」
周寧抬眼,目光里有恐懼。「我不知道。我只是遞話的人。」
裴長淵沒有追問。他把漆匣收回袖中,慢慢撐著拐杖站起來。
「筆墨紙硯備好。」他對牢外的書吏說。「他什麼,記什麼。一個字不許漏,一個字不許加。」
周寧跪在地上,看著裴長淵轉身往牢門走。
「你……能保我不死?」
裴長淵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
「大唐律法能不能保你,看你招得夠不夠乾淨。」
他拄著拐杖走出牢門。石階往上,每一步都慢。狄仁傑跟在身後,直到走出地牢,才開口。
「他這份口供,足以牽動來俊臣。」
裴長淵站在大理寺院中,日光照在他臉上,白得沒有血色。
「牽動,但拿不下。」
狄仁傑看著他。
裴長淵把帕子按在唇邊,咳了幾聲,等氣息平了才繼續。
「陛下需要推事院咬人。來俊臣是她手裡的惡犬,惡犬咬了旁人的牛羊,主人只會打它一棒子,不會把它宰了。」
他抬眼看向含元殿的方向。
「除非惡犬咬到了主人自己。」
狄仁傑沉默了很長時間。
裴長淵把口供文書封好,交給等在一旁的主簿。「密封入宮,註明推事院判官周寧親口供述,大理寺與刑部聯署。」
主簿接過,快步離去。
裴長淵靠著廊柱,指尖摩挲著拐杖頭,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
「狄公,我們贏了一個周寧。」
狄仁傑道:「先生覺得不夠?」
裴長淵看著那個主簿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來俊臣今夜會知道周寧全招了。」
他頓了頓。
「他不會再試著堵我們的嘴。他會直接來堵我的命。」
廊外日光正盛。可裴長淵攏緊狐裘的手,指節發青。
這盤棋,武皇不會替他落子。
而來俊臣的下一步棋,已經不在朝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