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4章 鐵證入宮

  含元殿。

  雞鳴鼓過第三通時,來俊臣已經站在了右列第二的位置,比平日靠前了半步。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他的緋色官袍沒有一絲褶痕,腰間金魚袋擦得極亮,整個人透出一股收拾完殘局後的篤定。

  三日已到。

  百官入列時,狄仁傑注意到來俊臣看過來一眼。那目光帶著笑,是贏家在開席前才有的從容。

  武皇落座。

  殿中靜下來。宦官剛要唱禮,來俊臣已先一步出列,笏板舉至胸前。

  「陛下,三日之期已滿。臣自查推事院屬官周寧案底,今日當堂回奏。」

  武皇抬了抬手。「說。」

  來俊臣轉身面向百官,聲音不疾不徐。

  「三日前,狄大人彈劾周寧三樁死罪,稱修文坊有私設刑堂。臣派人前往查驗。」

  他頓了頓,掃了狄仁傑一眼。

  「修文坊孫宅,空宅一座。院中雜草齊膝,正堂落灰半寸,地窖門鏽鎖未動。臣帶仵作入內驗看,四壁無血,地面無痕,鐵環、刑具、靠背刻字,一概不存。」

  殿中低一陣騷動。

  來俊臣把笏板往前一送。「臣斗膽請問狄大人,您所稱的鐵證,在何處?」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狄仁傑。

  狄仁傑面色平靜,紋絲未動。

  來俊臣繼續道:「大理寺三日前稱證物封存,可供御驗。臣請陛下即刻拆封。若證物齊全,臣甘領欺君之罪。若證物與修文坊現場不符,那便是大理寺憑空捏造,栽贓推事院。」

  他躬身一揖。

  「臣懇請陛下明察。」

  殿中那幾個平日與推事院走得近的官員已經開始附和。

  「來大人所言甚是。」「大理寺若無實證,當以誣告反坐。」

  武皇的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

  「狄卿,你怎麼說。」

  狄仁傑這才出列。他動作不急,笏板舉得穩,臉上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陛下,臣的證物一直在。」

  來俊臣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狄仁傑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漆木匣,雙手呈上。

  「此為修文坊地窖鐵環鏽層樣本,由大理寺仵作於第一夜入內刮取,蠟封完好,未經拆動。」

  宦官接過,呈至御案。

  狄仁傑又取出第二件。

  「此為地窖椅背刻字拓片兩份,一份存證,一份今日當堂比對。」

  第三件。

  「此為地窖牆磚縫中斷甲三枚,封入蠟囊,甲面干血與磚縫嵌入角度均有標註。」

  三件物證依次呈上,漆匣蠟封完整,封泥上蓋著大理寺勘驗印。

  來俊臣的笑收了。

  殿中那幾個剛才附和的官員也閉了嘴。

  武皇用指甲挑開第一隻漆匣的蠟封,看了一眼裡面用油紙包好的鐵鏽碎屑,又拿起拓片展開。

  靠背上那行字,清晰得刺目。

  周判官,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女兒。

  武皇把拓片放下,目光掃向來俊臣。

  「來卿方才說,地窖四壁無血,地面無痕,鐵環不存?」

  來俊臣的脊背僵了一瞬,隨即躬身。

  「陛下,臣所派之人親眼所見,地窖確已空置。或是有人先於臣之前將物件移走,偽造證物亦未可知。」

  狄仁傑開口了。

  「來大人說有人先移走。那臣再呈一件。」

  他從袖中取出最後一卷帛書,展開,雙手遞給宦官。

  「此為修文坊廢宅暗哨三日內的完整值守記錄。」

  來俊臣的眼睛終於變了。

  狄仁傑轉身面向百官,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整座含元殿。

  「三日之期第二夜,亥時三刻,七名持械之人分兩路闖入修文坊孫宅。」

  「東路三人持鐵棍,西路四人翻牆入院,直奔地窖。」

  「臣所派暗哨與其交手後撤退,七人入地窖約兩刻,出時背兩隻布包。」

  殿中已經沒有人再出聲了。

  狄仁傑繼續。

  「臣另派兩名坊卒尾隨跟蹤。七人出修文坊後東行,過天津橋,於寅時入推事院東側角門。」

  他頓了頓。

  「接應之人身著緋袍,左耳殘缺。」

  來俊臣的手指在笏板邊緣攥出了白痕。

  狄仁傑轉向武皇,躬身一揖。

  「陛下,臣之物證,於第一夜便已取出封存。此後三日所留之物,皆為廢件。來大人派人銷毀的不過是空殼。」

  「可來大人派人去銷毀這一行為本身,恰恰證明他知道那間地窖的存在,知道裡面有什麼,也知道那些東西若被呈上御案,會要了誰的命。」

  含元殿死寂。

  武皇的手指停在御案邊緣,指甲上的鳳仙花汁在燈下泛出暗光。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來俊臣。

  那目光,比發怒更重。

  來俊臣站在殿中,脊背筆直。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鬆開了攥緊的笏板。

  「陛下。」

  武皇道:「講。」

  來俊臣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舊穩。

  「臣御下不嚴,周寧瞞臣行事,私設刑堂,私造文書,臣有失察之罪。」

  他直起身,面上已經恢復了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

  「但臣要說一句。臣派人去修文坊查驗,是奉旨自查。臣的人見地窖有異物,依例收繳,並非銷毀。」

  狄仁傑沒有接話。

  武皇也沒有接話。

  殿中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來俊臣在棄卒。

  周寧完了。但來俊臣要把自己從這灘血水裡摘出去。

  武皇把御案上那張拓片合上,聲音終於帶了冷意。

  「周寧,推事院判官,私設刑堂,偽造文書,涉嫌殺人滅口。即刻拿下,交大理寺與刑部會審。」

  她看向來俊臣。

  「來卿失察之罪,罰俸半年。」

  來俊臣躬身。「臣謝陛下。」

  罰俸半年。不痛不癢。

  可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武皇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不是在罰他失察。是在告訴他,朕記住了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謊。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來俊臣走在人群中,步伐未亂,面上已恢復如常。經過狄仁傑身邊時,他甚至點了點頭。

  「狄大人好手段。」

  狄仁傑道:「來大人謬讚。」

  來俊臣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抬步往殿外走。

  走到含元殿門檻時,他身後有兩名御史在低聲交談。聲音不大,可來俊臣耳力極好。

  「聽說這案子從頭到尾都是那個病書生在背後謀劃。」

  「哪個病書生?」

  「還能有哪個。茶館那個寫話本的,人稱病無常。」

  來俊臣的腳步沒有停。

  他跨過門檻,走進殿外的日光里。晨風吹過緋色官袍,金魚袋在腰間輕輕一晃。

  他沒有回頭。

  可他的右手,已經把笏板攥出了深痕。

  病無常。

  三個字。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