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
雞鳴鼓過第三通時,來俊臣已經站在了右列第二的位置,比平日靠前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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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緋色官袍沒有一絲褶痕,腰間金魚袋擦得極亮,整個人透出一股收拾完殘局後的篤定。
三日已到。
百官入列時,狄仁傑注意到來俊臣看過來一眼。那目光帶著笑,是贏家在開席前才有的從容。
武皇落座。
殿中靜下來。宦官剛要唱禮,來俊臣已先一步出列,笏板舉至胸前。
「陛下,三日之期已滿。臣自查推事院屬官周寧案底,今日當堂回奏。」
武皇抬了抬手。「說。」
來俊臣轉身面向百官,聲音不疾不徐。
「三日前,狄大人彈劾周寧三樁死罪,稱修文坊有私設刑堂。臣派人前往查驗。」
他頓了頓,掃了狄仁傑一眼。
「修文坊孫宅,空宅一座。院中雜草齊膝,正堂落灰半寸,地窖門鏽鎖未動。臣帶仵作入內驗看,四壁無血,地面無痕,鐵環、刑具、靠背刻字,一概不存。」
殿中低一陣騷動。
來俊臣把笏板往前一送。「臣斗膽請問狄大人,您所稱的鐵證,在何處?」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狄仁傑。
狄仁傑面色平靜,紋絲未動。
來俊臣繼續道:「大理寺三日前稱證物封存,可供御驗。臣請陛下即刻拆封。若證物齊全,臣甘領欺君之罪。若證物與修文坊現場不符,那便是大理寺憑空捏造,栽贓推事院。」
他躬身一揖。
「臣懇請陛下明察。」
殿中那幾個平日與推事院走得近的官員已經開始附和。
「來大人所言甚是。」「大理寺若無實證,當以誣告反坐。」
武皇的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
「狄卿,你怎麼說。」
狄仁傑這才出列。他動作不急,笏板舉得穩,臉上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陛下,臣的證物一直在。」
來俊臣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狄仁傑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漆木匣,雙手呈上。
「此為修文坊地窖鐵環鏽層樣本,由大理寺仵作於第一夜入內刮取,蠟封完好,未經拆動。」
宦官接過,呈至御案。
狄仁傑又取出第二件。
「此為地窖椅背刻字拓片兩份,一份存證,一份今日當堂比對。」
第三件。
「此為地窖牆磚縫中斷甲三枚,封入蠟囊,甲面干血與磚縫嵌入角度均有標註。」
三件物證依次呈上,漆匣蠟封完整,封泥上蓋著大理寺勘驗印。
來俊臣的笑收了。
殿中那幾個剛才附和的官員也閉了嘴。
武皇用指甲挑開第一隻漆匣的蠟封,看了一眼裡面用油紙包好的鐵鏽碎屑,又拿起拓片展開。
靠背上那行字,清晰得刺目。
周判官,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女兒。
武皇把拓片放下,目光掃向來俊臣。
「來卿方才說,地窖四壁無血,地面無痕,鐵環不存?」
來俊臣的脊背僵了一瞬,隨即躬身。
「陛下,臣所派之人親眼所見,地窖確已空置。或是有人先於臣之前將物件移走,偽造證物亦未可知。」
狄仁傑開口了。
「來大人說有人先移走。那臣再呈一件。」
他從袖中取出最後一卷帛書,展開,雙手遞給宦官。
「此為修文坊廢宅暗哨三日內的完整值守記錄。」
來俊臣的眼睛終於變了。
狄仁傑轉身面向百官,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整座含元殿。
「三日之期第二夜,亥時三刻,七名持械之人分兩路闖入修文坊孫宅。」
「東路三人持鐵棍,西路四人翻牆入院,直奔地窖。」
「臣所派暗哨與其交手後撤退,七人入地窖約兩刻,出時背兩隻布包。」
殿中已經沒有人再出聲了。
狄仁傑繼續。
「臣另派兩名坊卒尾隨跟蹤。七人出修文坊後東行,過天津橋,於寅時入推事院東側角門。」
他頓了頓。
「接應之人身著緋袍,左耳殘缺。」
來俊臣的手指在笏板邊緣攥出了白痕。
狄仁傑轉向武皇,躬身一揖。
「陛下,臣之物證,於第一夜便已取出封存。此後三日所留之物,皆為廢件。來大人派人銷毀的不過是空殼。」
「可來大人派人去銷毀這一行為本身,恰恰證明他知道那間地窖的存在,知道裡面有什麼,也知道那些東西若被呈上御案,會要了誰的命。」
含元殿死寂。
武皇的手指停在御案邊緣,指甲上的鳳仙花汁在燈下泛出暗光。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來俊臣。
那目光,比發怒更重。
來俊臣站在殿中,脊背筆直。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鬆開了攥緊的笏板。
「陛下。」
武皇道:「講。」
來俊臣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舊穩。
「臣御下不嚴,周寧瞞臣行事,私設刑堂,私造文書,臣有失察之罪。」
他直起身,面上已經恢復了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
「但臣要說一句。臣派人去修文坊查驗,是奉旨自查。臣的人見地窖有異物,依例收繳,並非銷毀。」
狄仁傑沒有接話。
武皇也沒有接話。
殿中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來俊臣在棄卒。
周寧完了。但來俊臣要把自己從這灘血水裡摘出去。
武皇把御案上那張拓片合上,聲音終於帶了冷意。
「周寧,推事院判官,私設刑堂,偽造文書,涉嫌殺人滅口。即刻拿下,交大理寺與刑部會審。」
她看向來俊臣。
「來卿失察之罪,罰俸半年。」
來俊臣躬身。「臣謝陛下。」
罰俸半年。不痛不癢。
可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武皇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不是在罰他失察。是在告訴他,朕記住了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謊。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來俊臣走在人群中,步伐未亂,面上已恢復如常。經過狄仁傑身邊時,他甚至點了點頭。
「狄大人好手段。」
狄仁傑道:「來大人謬讚。」
來俊臣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抬步往殿外走。
走到含元殿門檻時,他身後有兩名御史在低聲交談。聲音不大,可來俊臣耳力極好。
「聽說這案子從頭到尾都是那個病書生在背後謀劃。」
「哪個病書生?」
「還能有哪個。茶館那個寫話本的,人稱病無常。」
來俊臣的腳步沒有停。
他跨過門檻,走進殿外的日光里。晨風吹過緋色官袍,金魚袋在腰間輕輕一晃。
他沒有回頭。
可他的右手,已經把笏板攥出了深痕。
病無常。
三個字。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