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第二夜。
修文坊孫宅外的暗巷裡,李元芳換過三撥人。
白天盯梢的兩人扮作收泔水的腳夫,日落後撤走。入夜換上的四人散在巷口兩端,穿夾襖,帶短刀,裝成賭完錢回家的閒漢。
李元芳自己蹲在對街茶棚的廢攤後面,橫刀擱在膝上,帽檐壓到鼻樑。
亥時三刻,巷口東頭那個「閒漢」用手背敲了兩下牆。
信號。有人來了。
李元芳沒動。他等第二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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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巷口西頭也敲了兩下。
兩路。
李元芳握住刀柄,慢慢起身。
來的人不少。腳步聲壓得極低,可人多了就壓不乾淨。李元芳聽出至少七人,靴底硬,落地穩,是練過的。
第一撥從巷東繞進來,三人,兩人持棍,一人背著油紙包。
第二撥從巷西翻牆而入,四人,腰間有刀鞘的輪廓。
李元芳從廢攤後走出來,橫刀出鞘。
「站住。」
巷東那三人腳步頓了一瞬。領頭的人身形高大,臉上蒙著黑巾,只露一雙眼。
他沒有答話,只把手裡的鐵棍往前一遞。
身後兩人立刻分開,一左一右包抄。
李元芳退了半步,刀橫在胸前。「大理寺辦案,私闖者就地拿下。」
領頭人終於開口,聲音悶在黑巾後面。
「大理寺的人,管不到民間廢宅。」
他話音未落,身後那人已經掄棍砸來。
李元芳側身閃過,刀背磕開鐵棍,腳下順勢踢中對方膝彎。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第二棍已經從另一側劈來。
巷子窄。七對四,空間不夠展開,反倒讓李元芳的人占了便宜。
兩名大理寺差役從巷口沖入,三人背靠背堵住通路。對面人數雖多,卻擠不開陣型。
鐵棍與橫刀相撞,火星在暗巷中迸出。
李元芳砍翻一人後,餘光掃到巷西那四人沒有加入混戰。他們繞過打鬥的人群,直奔孫宅後牆。
李元芳喝了一聲:「攔住他們!」
可巷東三人拼了命地纏住通路。領頭人挨了一刀仍不退,鐵棍橫掃,逼得差役不得不後撤。
巷西那四人翻牆極快,前腳搭上牆頭,後腳便沒入院中。
李元芳劈開面前的棍影,轉身要追。
領頭人從背後撲上來,鐵棍橫鎖住他的刀背。兩人僵持了兩息,李元芳肘擊對方肋下,把人砸退半步,可這半步已經夠了。
院牆裡傳來木板碎裂的聲響。他們已經進了地窖。
李元芳的差役又倒下一人,剩下的兩個被鐵棍逼得只能防守。
他咬了咬牙。
裴長淵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們若來,你守,但不必守死。」
「守到他們進了地窖,你便退。」
「退得乾淨些,別讓他們覺得你是故意放水。」
當時李元芳沒問為什麼。現在他知道了。
先生要他們進去。
李元芳刀鋒一轉,不再攻,只守。他格開兩棍,拖住領頭人三招,隨後大喝一聲:「撤!」
兩名差役立刻脫離,朝巷口退去。
領頭人沒追。他站在原地喘了幾息,轉身翻牆入院。
李元芳帶著人退到巷口外,背靠坊牆。左臂上被棍子掃過一道,衣袖裂開,隱隱滲血。
一名差役低聲問:「將軍,地窖里的東西……」
李元芳沒有答。
他把刀收回鞘中,抬頭看了一眼修文坊上方的夜空。
沒有月亮。正好。
……
狄府西廂。
裴長淵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盞熱茶。煙裊裊升起,他沒有喝,只把指腹擱在盞沿上慢慢摩挲。
蘇小守在門外,聽見裡面的咳聲,推門進來遞帕子。
裴長淵接過帕子,壓了兩聲咳,帕面乾淨,沒有血。
蘇小小剛鬆口氣,外頭便傳來急促腳步。
李元芳推門而入,左臂上的傷已經用布條纏過,滲出的血把布條染成暗色。
裴長淵看了他手臂一眼,沒問疼不疼。
「進了?」
李元芳點頭。「七個人,三個纏住我,四個進地窖。我按先生的吩咐退了。」
裴長淵端起茶盞,這次喝了一口。
「他們在裡面待了多久?」
「約兩刻。出來時背著包袱,油紙包沒再帶出來。」
裴長淵放下茶。「燒過了。」
李元芳道:「裡面有火油味。」
裴長淵點頭,把帕子疊好放到枕邊。他的臉色在燈下白得透亮,語氣卻穩得像在說明日的早膳。
「他們拿走了什麼?」
李元芳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那是巷口負責觀察的人遞迴來的。
「他們從地窖出來時,背了兩隻布包。一隻扁,一隻鼓。扁的該是椅面上拆下的鐵環,鼓的是桶里的舊布條。」
裴長淵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鐵環和布條。」他輕聲重複。
李元芳沉聲道:「先生,那些是物證。」
裴長淵把紙條折起,擱到案上。
「那些是三日前的物證。」
李元芳一愣。
裴長淵抬眼看他,聲音很輕。
「李將軍,你覺得我讓你第一夜守廢宅,是為了守東西?」
李元芳張了張嘴。
裴長淵咳了一聲,繼續道:「第一夜我讓你去查鐵匠鋪時,老孫替我跑了一趟修文坊。」
李元芳的眼睛瞪了起來。
「他以大理寺驗傷用藥為由,從地窖鐵環上刮取了鏽層樣本,從椅背刻字處拓下兩份拓片,從牆磚縫裡取出三枚斷甲封入蠟囊。」
裴長淵把茶盞放到案上,聲音沒有起伏。
「那些才是能定罪的東西。」
李元芳站在原地,呼吸停了兩息。
「所以地窖里剩下的……」
「剩下的是鐵環的空殼,是洗過三遍的舊布條,是被我用銀簪描深過的刻字痕。」裴長淵攏了攏狐裘。「看著唬人,拿回去驗,什麼都不是。」
李元芳的拳頭鬆開,又握緊。
「先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住廢宅。」
「守不住。」裴長淵說。「來俊臣手裡有二十多個能打的人,我給你四個差役,守一夜已是極限。守第二夜,來的人會更多。」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所以我要他們來。要他們覺得搶到了東西。要他們回去跟來俊臣交差時,說地窖已清,證物已毀。」
李元芳明白了。
「來俊臣一旦以為證物毀了,三日後上朝時就會說大理寺證據不足。」
「到時候我們把真正的物證呈上去。」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當著陛下的面說已毀,我們當著陛下的面拿出原件。」「他解釋不了。」
李元芳長吐了一口氣。
「先生……」
「別誇我。」裴長淵端起茶,又放下。「還有一件事。」
李元芳立刻收住。
裴長淵從枕下抽出另一張紙條。
「我讓紅綃安排了兩個人,從今夜酉時起,盯在修文坊口外。」
李元芳接過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已跟上,往東,過天津橋。
裴長淵道:「那七個人從地窖出來後,必定要把東西送走。送去哪裡,比東西本身更要緊。」
李元芳看著紙條,聲音壓低。「他們往東走?」
「過天津橋,便是推事院所轄地界。」裴長淵說。
他把帕子按到唇邊,輕咳了兩聲。等氣息平下來,他的聲音更輕了。
「若他們把東西直接送進推事院,那便不只是周寧的罪。」
李元芳握緊紙條。
裴長淵看著窗外。
「來俊臣以為他在毀證據。」
「可他派人來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替我做第四份證詞。」
話音落下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紅綃的人到了。
蘇小小把一隻密封竹筒遞進來。竹筒上糊著蠟。
裴長淵讓李元芳拆開。
裡面是一張窄紙條,墨跡新鮮,字跡潦草,寫的人一邊走一邊寫。
七人入推事院東側角門。角門內接應者穿緋袍。左耳缺半。
裴長淵把紙條放到案上,指腹壓住最後四個字。
左耳缺半。
鐵匠老錢描述的那個來訂夾臂刑具的人。
李元芳的瞳孔縮了一下。
裴長淵低聲道:「訂刑具的人,和今夜領人來毀證的人,在推事院同一扇門裡碰了面。」
他把紙條與之前那張鐵匠鋪的記錄並在一處。
「周寧的印,柳含章的屍,修文坊的地窖,今夜的銷毀行動,全指向同一條線。」
李元芳道:「夠了嗎?」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
他把兩張紙條收好,又把帕子從唇邊拿開。帕面仍舊乾淨,但他的指尖在發抖。不是怕。是病後的虛。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還差一步。」
李元芳看著他。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竹筒上那層蠟封。
「來俊臣派人毀證,說明他急了。急了就會犯第二個錯。」
他抬眼。
「明日,他會找新的屍體。」
門外夜風壓過屋檐,燈火晃了一下。
裴長淵把狐裘往肩上攏了攏,聲音從藥氣里透出來,冷得沒有溫度。
「盯緊教坊司。」
「柳煙身邊,從現在起,不許只留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