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前,百官列班。
雞鳴鼓剛過第三通,殿內銅燈還未全數燃起,兩列朱袍綠袍已經排得筆直。宦官捧著奏本從側門入,武皇尚未開口,殿中已有人在低聲交頭接耳。
狄仁傑站在左列第三位,手中笏板端得平穩。
來俊臣在右列靠前,緋色官袍上的金線繡紋在燈下微發亮。他面上沒有怒色,甚至還帶著三分笑意,像昨夜那場摔碎十七件茶具的暴怒從未發生過。
武皇落座後,掃了一眼殿中。
「今日有本早奏。」宦官展開第一份折本,念了開頭。
狄仁傑出列,笏板一舉。
「臣狄仁傑,御史台魏元方,刑部張知運,聯名彈劾推事院判官周寧三樁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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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那些低聲交談頓時斷了。
來俊臣抬起眼,笑意未收,只把目光往狄仁傑身上擱了片刻。
武皇沒有說話。她的手搭在御案邊緣,指甲上的鳳仙花汁在燈下泛著暗紅。
狄仁傑打開折本,一字一句宣讀。
「其一,私蓋官印偽造教坊司入籍文書,將犯官家眷以假名塞入教坊,掩人耳目。」
「其二,於城西修文坊私設刑堂,以推事院獨有之夾臂刑具殘害犯人,逼取口供。」
「其三,涉嫌滅口。教坊司新入舞伎柳含章,入坊半月即遭毒殺,現場偽裝為練舞失足。」
他念到第二條時,來俊臣的笑終於淡了一分。
但只一分。
狄仁傑把折本中那行刻字念出來時,殿中有人倒抽冷氣。
「周判官,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女兒。」
這句話在含元殿裡迴蕩了片刻。
朝臣中有幾人下意識往來俊臣那邊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武皇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一扣。
「來卿。」
來俊臣出列,笏板舉得比狄仁傑還穩。
「陛下,臣有話說。」
武皇抬了抬下巴。
來俊臣轉身面向百官,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狄大人所奏三樁罪,臣逐一回。」
他看向狄仁傑,語速平緩。
「第一樁,教坊入籍文書。推事院處置犯官家眷,依律可移交官媒發賣,亦可安置教坊。文書是否周寧所蓋,尚需核驗原冊。」
狄仁傑道:「原冊已被推事院取走。」
來俊臣點頭。「正是。原冊在推事院,大理寺何以判定印為周寧所蓋?憑副錄?」
他輕輕一笑。
「副錄非官定正本,篡改極易,大理寺以此定人死罪,臣以為草率。」
狄仁傑面色不變。「鐵匠鋪有定做夾臂刑具的記錄,收貨之人面貌特徵明確,車馬可追。修文坊地窖中鐵環尺寸與刑具吻合。地窖靠背上刻字指名道姓寫著周判官。這些證據,大理寺均已封存。」
來俊臣沒有立刻接話。
殿中安靜了兩息。
來俊臣才道:「狄大人說得詳盡。可臣要問一句。」
他把笏板往前一送,聲音陡然壓低。
「大理寺何時有了搜查推事院屬官宅邸的權限?」
狄仁傑眉頭微動。
來俊臣繼續道:「修文坊孫宅,非周寧名下產業。大理寺未經推事院核准,未經御史台出令,私入民宅搜證,此為越權。」
他轉向武皇,躬身一揖。
「陛下,臣不護短。周寧若有罪,推事院自會依律嚴懲。可大理寺若可以隨意搜查推事院屬官住處,日後何人還敢為朝廷辦差?」
武皇的目光從來俊臣身上移到狄仁傑臉上。
「狄卿。」
狄仁傑道:「臣搜查的是民間廢宅,非推事院公署。宅中有私刑痕跡,有斷甲,有血漬。臣依律緝兇,不知何處越權。」
來俊臣笑了一聲。
「狄大人先定了周寧的罪,再去找證據,這叫緝兇?」
他頓了頓,看向殿中百官。
「諸位同僚,若大理寺今日能憑一張副錄、一間廢宅便參倒推事院判官,明日是否也能憑一封匿名信參倒在場任何一位?」
殿中有人面色微變。
這話不是說給武皇聽的,是說給所有朝臣聽的。
狄仁傑沒有接他的話。
武皇開口了。
「夠了。」
兩個字,不重不輕,殿中立刻無聲。
武皇看著御案上那本摺子,手指在封面上劃了一下。
「狄卿,你說周寧有三樁死罪,證據封存何處?」
狄仁傑道:「大理寺證物庫,臣親手加封,未經御令不拆。」
武皇又看向來俊臣。
「來卿,你說大理寺越權,可有實據?」
來俊臣道:「臣請三日,自查周寧案底,若他當真有罪,臣親手押送大理寺。若他無罪,臣請陛下還推事院清白。」
武皇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片刻。
殿中百官連呼吸都收了。
武皇把折本合上,推到御案一側。
「准。」
狄仁傑面色未動。
來俊臣躬身。「謝陛下。」
武皇又道:「三日之內,大理寺證物不得拆封,推事院亦不得動周寧一根指頭。」
她看向狄仁傑。
「狄卿,朕信你不會誣人。但朕也不容大理寺把手伸得太長。」
狄仁傑低頭。「臣謹遵。」
武皇最後看了來俊臣一眼。
「來卿,三日後若還不出證據,朕便親自驗。」
來俊臣的笑終於有了一絲不自然。但他壓住了,笏板舉在胸前,退回班列。
退列時,他的目光從武承嗣身上掃過,只一瞬。
武承嗣垂著眼,手中笏板紋絲未動。
散朝後,狄仁傑走出含元殿,腳步沒有停。
魏元方從側面跟上來,低聲道:「三日,夠嗎?」
狄仁傑沒有回頭。「三日不是給我們的。」
魏元方腳步頓了一下。
狄仁傑已經走遠了。
……
狄府西廂。
裴長淵靠在榻上,狐裘蓋到胸口,手邊那碗藥已經涼透,他沒有碰。
李元芳推門進來時,靴底帶著清晨的寒氣。
裴長淵看他的臉色。
「來俊臣拿到了期限。」
李元芳點頭。「三日。陛下命雙方各呈證據,三日內證物不得拆封,周寧也不得動。」
裴長淵把帕子折了一下,又放回枕邊。
「不得動周寧。」他重複了一遍。
李元芳道:「先生覺得有問題?」
裴長淵輕咳一聲。「陛下說不得動周寧一根指頭,是防大理寺提審,也是防來俊臣滅口。」
他的指尖在藥碗邊緣停住。
「可來俊臣三日內要做的事,根本不在周寧身上。」
李元芳皺眉。
裴長淵把目光移向窗外。
「他要三日,不是為了給周寧洗白,是為了毀掉修文坊地窖里所有能讓人指認他的東西。」
李元芳道:「地窖我已安排人暗守。」
裴長淵搖頭。
「不夠。」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動作牽動胸口,又壓出一陣短促的咳。等氣息穩下來,他才繼續開口。
「來俊臣既然敢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說三日還清白,他就不會只派人去燒廢宅。」
李元芳道:「先生是說他會反撲?」
裴長淵把藥碗推到一旁,聲音低得平靜。
「燒證據只能保他不輸。反撲才能讓他贏。」
他看向李元芳。
「加派人手,修文坊廢宅日夜三班,不許換崗時出空檔。另外,派一個信得過的人,去盯來俊臣那間城南別院。」
李元芳點頭,轉身要走。
裴長淵又叫住他。
「李將軍。」
李元芳回頭。
裴長淵的手按在枕下那幾張薄紙上,臉色比窗紙更白,眼底卻沒有半分病中的渙散。
「三日之內,來俊臣若要翻盤,第一步一定是找一具新屍體。」
李元芳瞳孔收緊。
裴長淵把帕子壓在唇邊,聲音從帕後透出來,輕得幾乎散在藥氣里。
「證據他燒不完。可若三日內再死一個人,罪名便能從周寧身上挪開,栽到別處去。」
他停了停。
「盯緊教坊司。盯緊柳煙。」
窗外傳來巡夜換班的腳步聲。
裴長淵靠回枕上,把那碗冷藥端起來飲盡。
苦意壓過舌根時,他盯著空碗底部那一圈藥漬,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三日。
來俊臣在跟他搶時間。
可搶時間這件事,從來不是誰跑得快誰贏。
是誰先讓對方沒有路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