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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聯名參奏

  狄府書房案上,擺了整三排。

  最上面是李元芳帶回來的東西。地窖鐵環的尺寸拓印,磚縫斷甲的位置圖,還有那句刻在靠背上的話,被李元芳用炭筆一字不差地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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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間是密道裡帶出的原稿和帛書。

  最下面是教坊司副錄、柳含章入坊文書,以及三枚周寧的印痕比對。

  裴長淵坐在案旁,指尖從最上一排劃到最下,劃得很慢,像在給這些死物排座次。

  狄仁傑站在窗前,核桃在掌心裡壓了許久沒動。

  「夠了。」裴長淵收回手,攏了攏狐裘。

  狄仁傑轉身看他。

  「夠定周寧的罪了。」裴長淵聲音帶著病後的啞,卻沒有含糊。「私蓋官印偽造文書,私設刑堂濫施酷刑,殺人滅口毀證。三條,條可斬。」

  狄仁傑走到案前,目光從那些證據上掃過。

  「摺子老夫來寫,今夜便遞。」

  裴長淵端起茶盞,沒有喝,指腹在盞沿上停了一瞬。

  「狄公一人遞?」

  狄仁傑看他。

  裴長淵把茶盞放回去,咳了兩聲才繼續開口。

  「大理寺彈劾推事院判官,陛下先看到的不是案情。」

  狄仁傑沒有接話,眉心已經壓了下去。

  「陛下先看到的是,狄仁傑跟來俊臣打起來了。」

  裴長淵把那句靠背刻字的謄文推到最前面。

  「一旦被定成派系之爭,奏摺就會被壓到御案最底下。等陛下想起來翻的時候,修文坊那間地窖早就被人澆了火油。」

  狄仁傑的手指終於碰到核桃,卻沒有轉。

  「先生的意思,不能讓老夫一人出頭。」

  「對。」裴長淵說。「要讓陛下看見的不是大理寺在咬推事院,而是三司之中有兩司在替死人喊冤。」

  狄仁傑坐下來。燈火把他面上的溝壑照得更深。

  「御史台,刑部。」

  裴長淵點頭。

  「御史台有彈劾百官的職權,他們出面是本分。刑部有覆核死刑的職權,周寧私殺人命,刑部有資格問。」

  「加上大理寺。三方聯名,陛下便不能說這是私怨。」

  狄仁傑把核桃放到案上,聲音沉了些。

  「御史台那邊,崔元綜可用?」

  裴長淵搖頭。

  「崔元綜膽子太小,摺子上但凡出現推事院三個字,他的筆就要抖。」

  「那誰?」

  「魏元方。」裴長淵說這個名字時,看了狄仁傑一眼。「他三年前被推事院傳訊過,關了七日,放出來後沒有告狀,也沒有辭官。」

  狄仁傑皺眉。「你怎麼知道他肯?」

  裴長淵把帕子按到唇邊,輕咳幾聲後才答。

  「不肯的人早就辭了。還留在御史台的人,只是在等一把夠利的刀。」

  他指了指案上那行刻字——周判官,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女兒。

  「把這句話給魏元方看。」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

  「刑部呢?」

  「張知運。」裴長淵答得很快。「他主管秋審覆核,去年駁回過三件推事院移交的死案,來俊臣在朝上罵過他。」

  狄仁傑看著他。

  「先生這些日子躺在床上,竟把御史台和刑部都翻了一遍?」

  裴長淵低聲道:「老孫不讓我看卷,沒說不讓我想事。」

  狄仁傑沒有再追問。他提筆,展紙,墨已經磨好。

  筆尖落下時,裴長淵又開了口。

  「摺子里不要提密道。」

  狄仁傑手中筆一頓。

  「不提?」

  「提修文坊地窖,提教坊司柳含章被殺,提周寧偽造入籍文書。」裴長淵數著手指,每數一樣,語氣便穩一分。「這三樣已經夠斬他的頭。密道里的東西是後手,留著等來俊臣急了再用。」

  狄仁傑把筆擱下,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摺子里寫得太多,陛下反倒覺得我們在挖推事院的根。」

  「挖根的事要做。但不能讓陛下覺得是我們在做。」

  裴長淵把茶盞端起來,這次喝了一口,苦得他眉頭皺了皺。

  「先砍周寧一隻手,來俊臣自然要動。他動了,露出來的東西就不是我們挖的,是他自己撒出來的。」

  狄仁傑重新提筆。這次沒有停。

  筆走了三百餘字,裴長淵一直沒有再說話,只在他寫到「私設刑堂」四字時,輕聲補了一句。

  「加筆。修文坊地窖靠背上的刻字,原文錄入。」

  狄仁傑點頭,將那句話一字不改地寫進奏摺。

  墨干後,狄仁傑將折本合上。

  「魏元方和張知運,今夜便讓人送信。」

  裴長淵道:「信別寫多。只寫一句——大理寺有周寧私殺人證的鐵證,明日聯名參奏,請閣下共署。」

  狄仁傑看他。

  「不給他們看證據?」

  「摺子上了再看。」裴長淵說。「看了證據再簽,他們會猶豫。沒看證據就簽,說明他們信狄公,也信自己跟推事院的舊帳早晚要算。」

  狄仁傑把折本收入袖中,站起身時,燈影在他面上划過。

  「先生算好了他們會簽?」

  裴長淵靠著椅背,帕子遮住唇角。

  「不簽的人不值得聯名。簽了的人才是以後能用的刀。」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推門出去時,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紙頁翻了一角。裴長淵伸手按住,正壓在那行刻字上。

  周判官,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女兒。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指尖慢慢收回。

  這張紙明日便會躺在武皇的御案上。

  而周寧那張入宮的臉,再也走不進宮門。

  ……

  當夜亥時,狄仁傑派出的兩封密信分別送達。

  魏元方回了一個字:可。

  張知運回了三個字:何時遞。

  天亮前,三份署名齊聚狄府案上。折本重新謄抄,三人聯署,大理寺當值主簿親送入宮。

  摺子入宮後,裴長淵讓蘇小關了書房門。

  「今夜不許任何人進來。」

  蘇小小看他臉色,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只把藥碗留在門口。

  書房裡只剩一盞燈。裴長淵沒有看書,沒有寫字,只坐在案前,等。

  等了兩個時辰。

  戌時剛過,紅綃的人送來消息。

  裴長淵展開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歪斜,顯然寫的人手在發抖。

  推事院內,來俊臣摔碎茶具十七件,周寧跪在堂中,額上見血。

  裴長淵把紙條折好,壓在藥碗下面。

  他看向窗外。

  神都的夜安靜得過分。

  可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安靜已經不屬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