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打鐵巷,入口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過。
李元芳換了身粗布短衣,橫刀藏在背後包袱里,帽檐壓低,從巷頭走到巷尾。
洛陽城能做精細鉸鏈活的鐵匠鋪,裴長淵說不超過十家。
李元芳昨夜翻過大理寺工曹存檔的匠戶冊,刨去三家只做農具的,兩家專供軍器監的,剩下五家散落城北城西。
前四家他從辰時跑到午後,問的都是同一句話。
「近半年有沒有人訂過一寸寬、半尺長、帶三孔鉸鏈的鐵片對子?」
前四家搖頭。有的連聽都沒聽懂,有的聽懂了卻說這東西不像刀也不像鎖,沒人來問過。
第五家在打鐵巷最深處。
鋪面不大,門前堆著幾筐廢鐵料,爐火沒生,只有後院傳來銼刀聲。門匾上寫著「錢記」,木牌半邊被煙燻黑了。
李元芳掀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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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一個五十來歲的矮壯漢子正蹲在地上銼一把剪刀,手背上全是舊燙疤,指甲縫裡嵌著鐵鏽。
「找誰?」漢子沒抬頭。
李元芳從懷裡摸出一塊銀角子放到案台上。
「問個活。」
漢子這才抬眼,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李元芳的手。
那雙手虎口有老繭,指節粗壯,不是文人的手,也不是尋常商戶的手。
漢子把銼刀放下,沒碰銀子。
「什麼活?」
李元芳在他對面蹲下來,壓著聲音。
「一寸寬,半尺長,鐵片對子,中間三孔鉸鏈連著,合起來能扣在人小臂上,收緊時兩片貼合,不留縫。」
漢子的手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李元芳看見了。
漢子重新拿起銼刀,低頭繼續銼那把剪刀。
「沒做過。」
李元芳沒有走。他也沒有再說話,只把銀角子往前推了半寸。
後院裡只剩銼刀聲。
過了好一陣,漢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你是哪邊的?」
李元芳道:「大理寺。」
漢子的銼刀停了。
他抬起頭,打量李元芳的臉。打量了很久。
「你要是推事院的,我今天就不在鋪子裡了。」
李元芳沒有催他。
漢子把銼刀擱到案上,又把門帘放下來,遮住前院的光。
「我姓錢,人都叫我老錢。」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活,我做過。」
李元芳的脊背繃了一下。
老錢蹲回原處,從腳邊的廢鐵筐里翻出一塊鐵皮樣板,上面有三個孔位標記。
「一個月前來的人。男的,四十上下,臉上有刀疤,左耳缺了半個。穿著黑裘,說話帶口音,像是關中那邊過來的。」
李元芳接過鐵皮樣板。三孔間距均勻,邊緣打磨圓潤,弧度正好貼合人小臂內側。
「他說做什麼用?」
老錢冷笑了一聲。
「他說是給馬用的,夾馬腿上防蟲咬。」
「馬腿哪有這麼細?三歲孩子都騙不過去。」
李元芳把樣板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記號。
老錢點頭。
「我留的。」
李元芳看向他。
老錢擦了擦手上的鐵鏽,臉上的神情不再是鐵匠的粗獷,反倒有幾分精明。
「我打鐵三十年,什麼東西能夾馬,什麼東西夾人,我一摸就知道。他那東西弧度、寬度、收緊力道,全是照著人骨頭來的。」
老錢頓了頓。
「我不敢不接。他那眼神不是花錢買東西的眼神,是告訴你,不接就死的眼神。」
李元芳問:「所以你留了記號?」
「記號只是其一。」老錢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布上用木炭畫著一個圖案。
是一輛馬車的側面輪廓。車廂左側漆著一隻黑鷹,爪下壓著三道橫紋。
「他取貨那天趕了輛車來。車停在巷口,他怕我看見,特意讓我把東西送到巷接。」
老錢指了指那隻黑鷹。
「可我送貨時故意繞了一圈,從對麵茶棚的角度看過去,車廂這邊的漆畫看得清楚。」
李元芳把那塊破布接過來。
「為什麼要記?」
老錢沉默了一會兒。
「我打鐵的,什麼人都見過。可來訂這種東西的人,要麼是衙門裡的,要麼是不能見光的。」
他抬眼看李元芳。
「不管哪種,留個底,將來若有人找上門,我好有話說。」
李元芳把破布收入懷中。
「這輛車你後來還見過嗎?」
老錢搖頭。
「再沒來過。可這種漆畫不是隨便哪家車行做的。黑鷹三紋,城裡只有西市那家'陳記車行'能畫。他們家的漆料有松脂味,別家沒有。」
李元芳起身。
「老錢,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
老錢看著案上那塊銀角子,伸手拿了。
「我就是個打鐵的,什麼都不知道。」
李元芳掀簾出去時,老錢在身後低低說了一句。
「那東西做了兩副。」
李元芳腳步頓住。
「他訂了兩副,一大一小。大的合成年男子臂圍,小的……」老錢的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澀意。
「小的合女子。」
李元芳沒有回頭。
他走出打鐵巷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從西市陳記車行查到的結果很快。掌柜翻了帳冊,那輛黑鷹三紋的車,半年前賣給城西修文坊一戶姓孫的人家。
修文坊孫宅。
李元芳在坊牆外站了片刻。裴長淵說的是城南不要進。這裡是城西。
修文坊不算僻靜,可孫宅所在的那條窄巷卻已經荒了。左右兩戶門板釘死,院牆上爬滿枯藤。巷口一盞燈都沒有。
李元芳繞到後牆。
牆頭沒有碎瓷,沒有鐵蒺藜,看著像廢宅。
可牆根下有新踩過的腳印。不止一人。鞋底紋路與密道中那種習武之人的前掌印相似。
李元芳翻牆而入。
院中雜草齊膝,正堂門窗緊閉,看不出住人痕跡。
可東廂角落有一處地面,草被反覆踩倒,泥土踏實,往下延伸到一扇半掩的地窖門。
地窖門上落著鎖。鎖面生鏽,可鎖眼周圍被磨得發亮。
李元芳取出細鐵絲,幾息間撥開鎖扣。
地窖入口有石階,往下七級。
沒有燈。
他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燃後壓低火苗。
石階盡頭是一間約兩丈見方的地下室。
火光照進去的一瞬,李元芳握著火摺子的手收緊了。
四面牆壁上,有血。
不是飛濺的血跡,是被人反覆擦拭後仍殘留在磚縫裡的暗褐色痕跡。地面中央有一張木椅,椅面磨得發亮,扶手兩側釘著鐵環。
鐵環內徑,與裴長淵描述的夾臂外框完全吻合。
牆角堆著幾隻木桶,桶里有發黑的水漬和布條。
李元芳走到東牆前。
那面牆的磚縫裡,嵌著一片指甲。
斷甲。
邊緣帶著乾涸的血痕,嵌入磚縫的深度,說明指甲的主人曾拼盡全力在牆上抓撓。
不止一處。
李元芳舉著火摺子,沿牆慢慢走。
東牆三處,北牆兩處,地面椅腳旁還有幾縷撕斷的髮絲粘在鐵環上。
這間地下室里,不是只關過柳含章一個人。
李元芳的目光最後落在木椅靠背上。
那裡刻著一行字。很淺,像是被人用簪子或碎鐵片拼命劃出來的。
他湊近去看。
火光跳了一下,字跡在暗影中顯出來。
「周判官,我招了,求你放過我女兒。」
李元芳直起身,把火摺子收滅。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在原地,呼吸壓得很低,手背上的青筋在暗中繃起。
這不是審訊。
這是一間私設的活地獄。
而這間地獄的主人,明日申時,還要穿著官服走進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