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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周寧的把柄

  李元芳進門時,裴長淵正把幾張薄紙鋪在膝上。

  狐裘滑到腰間,他沒有管。紙上是他這兩日斷續寫下的東西,炭筆字跡很小,外人看不清,他自己倒記得每一行落在何處。

  「先生,老孫說今日不許碰卷。」

  裴長淵頭也不抬。「這不是卷,是我的字。」

  李元芳看了一眼那些紙,知道說不動他,便把門帶上,在床前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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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把紙按順序排開。第一張寫著香灰、鼻腔、花粉。第二張寫著綢結、木環、指甲。第三張寫著假名、假址、周寧印。第四張寫著密道、原稿、來字帛書。

  四張紙,四層證據,從教坊排練廳一路通到推事院密室。

  「李將軍,若你是大理寺主審,拿著這些東西,能定周寧什麼罪?」

  李元芳想了想。「偽造入籍文書,私蓋官印,涉嫌滅口。」

  「涉嫌。」裴長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指腹在紙面上停住。「不夠。」

  李元芳皺眉。「印是他的,冊是他取的,密道原稿里有他的批痕。」

  「印能說被盜用,冊能說是例行調取,批痕可以辯成旁人仿筆。」裴長淵咳了一聲,把帕子按到唇邊又放下。「推事院做這行多少年了,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摘出去。」

  李元芳臉色沉下來。「那先生要怎麼堵?」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他看著第二張紙,目光停在指甲兩個字上。

  「柳含章的指甲乾淨。」

  李元芳不解。「先生驗屍時便說過。」

  「對。」裴長淵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確認。「指甲乾淨,掌心無纖維,頸間無抓痕。她被勒死前已經失去意識。」

  他把這張紙翻到背面。背面還有幾個字,是他昨夜趁老孫不在時補寫的。

  右臂內側。淤青。兩道。

  李元芳湊近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裴長淵靠回枕上,眼睛盯著屋頂橫樑,聲音慢得像在翻開記憶里的某一頁。

  「那夜在排練廳,我看她十指,看她頸間,看她唇邊水漬。」

  「可我蹲不下去,俯身只看了右手。」

  他停了停。

  「後來轉到她左側時,袖口滑開過一寸。」

  李元芳屏住氣。

  「右臂內側,肘窩往下兩指寬處,有兩道平行淤青。」裴長淵抬起左手,用指尖在自己小臂內側比了個位置。「寬約半寸,間距一寸,壓痕邊緣齊整,中間皮膚發白。」

  李元芳不懂法醫,但他在軍中見過。「像被什麼東西箍過?」

  「箍過。」裴長淵點頭。「而且箍的時間不短。至少兩個時辰以上,才會留下這種深度的壓痕。」

  李元芳皺眉。「繩子?」

  「繩子勒出來的痕跡邊緣不齊,會有纖維壓紋。」裴長淵搖頭。「這兩道痕,邊緣平直,寬度均勻,是硬物。」

  「鐵器?」

  「鐵器。」裴長淵把那張紙放回膝上。「而且是特製的。」

  他伸手從枕邊摸出銀簪,在紙上畫了兩條平行線。

  「尋常手銬,環扣在腕部,一道痕。」

  「衙門裡用的腳鐐,環扣在踝骨,也是一道痕。」

  「可她的淤青在小臂內側,兩道平行,間距一寸。」

  裴長淵把銀簪橫在自己小臂上。

  「這是夾臂。」

  李元芳的臉色變了。

  「兩片鐵條,中間用鉸鏈連著,扣在小臂上收緊,專門壓迫內側經絡,讓人疼到說不出話。」裴長淵的聲音平得像在描述一件器皿。「比普通刑具更隱蔽。傷在袖子裡,不脫衣看不見。」

  李元芳握緊拳頭。「這東西,我在大理寺刑房沒見過。」

  「大理寺不用。」裴長淵把銀簪收起。「這是推事院獨有的。」

  李元芳瞳孔收縮。

  裴長淵繼續道:「推事院審犯,要的是口供。可有些人不能打臉,不能斷骨,要留著見人,留著簽字畫押。」

  「所以他們有一套不見外傷的刑具。夾臂便是其中之一。」

  李元芳壓著聲音:「先生怎麼知道?」

  裴長淵看了他一眼。「狄公案上有一份舊卷,記著前年一名被推事院釋放的官員自述。那人說自己在牢中被夾了三日,放出來時袖口完好,旁人看不出傷。可他此後半年,右手連筆都握不住。」

  李元芳沉默片刻。「所以柳含章在被送入教坊之前,已經被人用推事院的刑具審過。」

  「審過,或者逼問過。」裴長淵把那張紙折起來。「她入坊時袖口遮著,教坊掌事不會查身。淤青兩日後退色,到我驗屍時,只剩底層的陳舊壓痕。」

  「若不是那夜燈火恰好照到她袖口滑開的位置,我也看不見。」

  李元芳的手按在膝上橫刀柄上。「周寧。」

  「至少是周寧能調動的人。」裴長淵把四張紙重新疊好。「這道痕,是她身上唯一不屬於排練廳的傷。」

  他抬眼看李元芳。

  「現在證據鏈是這樣的。周寧的印送她入坊,入坊前她被推事院獨有刑具審問過,入坊後被滅口。印是物證,刑痕是屍證,密道原稿是書證。」

  李元芳接過他的話:「缺的是人證,和那副夾臂的下落。」

  「對。」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上染了一點淡色。「夾臂不是尋常鐵匠能打的。兩片鐵條要貼合小臂弧度,鉸鏈要精密,收緊時力道要均勻。」

  他把帕子折好,聲音壓得更低。

  「這東西不走官造局,推事院用的這批刑具,都是私下找城中鐵匠定做。」

  李元芳已經明白了。「先生要我查鐵匠鋪。」

  裴長淵點頭。「洛陽城能做精細鉸鏈活的鐵匠鋪不超過十家。你不要問誰打過手銬,只問誰近半年接過一寸寬、半尺長、帶三孔鉸鏈的鐵片對子。」

  他頓了頓。

  「打完之後送去了哪裡,那個地方就是周寧關人的地方。」

  李元芳站起來,橫刀歸腰。

  「今日去?」

  「現在去。」裴長淵把紙塞回枕下。「周寧明日申時入宮,他入宮前會清理一切私下用過的東西。」

  「你今天找到鐵匠,明天那間屋子就會被燒掉。」

  李元芳轉身往門外走,腳步沉穩,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走到門口時,裴長淵在身後又開了口。

  「李將軍。」

  李元芳回頭。

  裴長淵靠在枕上,臉色蒼白,可眼底那層冷意比外頭的晨霜還薄還硬。

  「若鐵匠說送貨地點在城南,你不要進去。」

  李元芳皺眉。「為何?」

  裴長淵把狐裘往肩上攏了攏,聲音輕得快被晨風蓋過。

  「能讓推事院判官把私刑地點設在城南的人,不止周寧一個。」

  「那片地方,離來俊臣的別院,只隔一條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