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淵被送進狄府西廂時,高燒已經燒了三日,到今晨才退下去一點,額上的熱意還沒散乾淨,胸口每起一次伏都拖出低咳,案邊那隻從密道裡帶回來的竹管和幾卷帛紙,被狄仁傑親手鎖進木匣,沒有讓旁人碰過。
老孫提著藥箱進門,先看了他的臉色,又去摸腕脈,指下停了許久,才把手收回去。
他沒有先開方,反倒把藥箱往桌上一頓,抬眼看著榻上的裴長淵,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你這燒拖了三日才退,肺腑已經壞了七成,再折騰兩回,肺里就要留下癆根。」
狄仁傑站在一旁,聽見這話,眉頭立刻壓了下去。
老孫又去看裴長淵枕邊那方染了血的帕子,眉頭皺得更緊。
「昨夜是不是還咳過血。」
裴長淵沒有否認,只把那方帕子往枕邊一放,指尖還帶著病後的涼意。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
老孫見狀,直接把床頭那幾張被汗浸軟的紙按住,瞪了他一眼。
「先養命,再養你的案子。」
「案子不等人。」
裴長淵說完,自己先咳了兩聲,帕子掩住唇角,指尖收回來時,帕角已經染出一點紅。
老孫看得更沉,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按,皺眉道:「舊毒沒清,寒熱又衝進來,你若真想活,就把手裡的卷子放下,別再熬夜,別再見風,別再碰冷水。」
裴長淵把帕子折好,放到枕邊,聲音低下去。
「若我真不碰卷子,周寧那邊就沒人會先露頭。」
狄仁傑聽見周寧兩個字,眼神往案上那幾卷帛紙落了落。
老孫沒管他們的官司,只端起藥碗,先聞了聞,才把碗遞過去。
「我只管你的脈,不管誰先露頭。」
「藥喝完。」
「話說完。」
裴長淵接過藥碗,沒有立刻入口,只把碗邊碰了碰唇,苦意順著舌根壓下去,他才慢慢喝了幾口。
狄仁傑坐到床前,替他把滑到肩下的狐裘往上攏了攏,手指剛碰到皮毛,便覺出那層薄汗和冷意。
「先生,老孫的話不是嚇你。」
裴長淵將藥碗放回去,指腹在碗沿輕輕一摩。
「我知道。」
他說。
「所以我這幾日不出門,只在這裡把路想清楚。」
老孫聽他這句,臉色才稍緩,拿起銀針替他壓了兩處穴位,動作又快又穩。
「你若真想想清楚,就別再拿命去試。」
「你這條命,比你手裡的紙貴。」
裴長淵看了他一眼,竟低低笑了一聲。
「老孫說得對,紙不會替我喝藥。」
狄仁傑聽得這句,緊繃的神色鬆了些,又很快收住。
他把木匣打開,依次取出那幾卷從密道里抄來的東西,放到床邊的矮案上。
一摞是周寧用過印的文書,一摞是教坊司的正副冊,一摞是密道里沒來得及燒盡的空白供狀,還有一張寫著來字的帛紙。
裴長淵沒有伸手去翻,先看了一遍位置,才低聲道:「把周寧的放到最前面。」
狄仁傑照做,指尖在那枚朱印上停了一下。
「你還是要先動他。」
「對。」
裴長淵道。
「周寧負責遞印,遞冊,遞消息,教坊司的正冊和大理寺門縫裡的公文紙,都從他手裡過過。」
「我若這時候把這一整堆東西直接送到陛下面前,陛下先看的不會是案情,會是這樁案子會不會牽到東宮,會不會牽到教坊司,會不會牽到推事院裡更深的人。」
狄仁傑沉默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輕輕一扣。
「你是怕陛下壓案。」
「不是壓案。」
裴長淵說。
「陛下要的是神都穩,她若先看見的是亂,便會先讓我們停手,先讓人去抹紙面上的字,再去問是誰把火燒到了她眼前。」
老孫在旁邊聽著,擰開藥箱裡的小瓷瓶,往掌心倒了一撮藥末,頭也不抬地道:「你們這些讀書人,連養病都要分出一條死路一條活路。」
裴長淵把那幾卷空白供狀抽出一張,指腹在紙面上停了停。
「密道里燒剩的就是這東西。」
「有人先寫好罪目,再把空白供狀和原稿一併壓進密室,等人按印,等人簽字,等人把命填上去,最後再把原稿燒掉。」
「這一整套手法,周寧都碰過。」
狄仁傑道:「所以他不能先死。」
「對。」
裴長淵說。
「他一死,來俊臣立刻就能把周寧推出去,告訴陛下,這些髒東西都是周寧私自做的。」
「到時候,案卷里最要緊的那幾頁會被摘出去,真正該咬住的人,反倒有了藉口退一步。」
老孫捏著藥勺,聽得皺眉。
「你倒真會替活人算後路。」
「我替死人算不出路。」
裴長淵說。
「只能替活人多留一個退路。」
狄仁傑看著裴長淵,慢慢問:「所以你要先剪周寧。」
裴長淵點頭。
「周寧是遞東西的人。」
「先讓他不能再遞印,不能再遞冊,不能再遞消息。」
「他若一倒,教坊司那條線就會斷,密道里那封來字密信也會卡住,推事院再想往外送髒東西,就沒有這麼順的口子。」
狄仁傑道:「可周寧是來俊臣的人,你先動他,來俊臣不會坐著看。」
裴長淵靠著枕頭,眼睫垂著,聲音因為高燒還帶著啞。
「他當然不會坐著看。」
「可他越急,越會露出別的口子。」
「我不跟他比快,我跟他比誰先不能再做局。」
老孫聽到這裡,終於抬眼看了裴長淵一回。
「你這話倒說得像個人樣。」
「可人樣也得先有命。」
他說完,伸手去按裴長淵的脈,指腹剛落下,眉頭又皺了起來。
「脈還是虛,氣還是散,肺里那口舊傷沒安穩。」
「今夜再不許看卷子。」
「明日也少看。」
「後日還是少看。」
裴長淵抬起眼,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終究沒再爭,只把最上面那頁帛紙往旁邊推了推。
「好。」
「今夜不看卷子,只看周寧會不會動。」
老孫哼了一聲,轉身去添藥。
「這句倒還像樣。」
狄仁傑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盯著那些證據,慢慢道:「周寧若真是入口,那他昨夜出現在密道前,就不只是來收卷。」
裴長淵伸手,把那張寫著來字的帛紙翻到背面,指腹在紙角一擦,露出半道被灰掩住的細線。
「他不是來收卷。」
「他是來確認我拿到了多少。」
「跟出來的人,不是來殺我,是來記我回府的路。」
狄仁傑臉色一沉。
裴長淵把那張細線紙壓在燈下,火光一照,背面竟顯出極淡的行記,字只剩半截,卻還能看出一個清楚的時辰。
申時。
旁邊還有一道小小的朱印,印面缺了右下角,正是周寧常用的那枚。
裴長淵又將從暗門邊刮下來的灰末倒進白瓷碟里,再把密道門縫裡抄出來的另一撮灰放在旁邊,燈火一照,兩團灰里都帶著同樣的黑油氣,細砂的分布也相同。
「昨夜跟出來的人沒有臨時起意。」
「他一直守在門外,等我把東西帶出來,再把路記回去。」
「這不是刺殺,是探路。」
狄仁傑盯著那兩撮灰,眉心慢慢收緊。
「周寧的人。」
「是。」
裴長淵說。
「他若不回去回話,周寧今晚就會知道我手裡多了什麼。」
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老孫端著藥碗的手頓在半空,狄仁傑的目光也沉到紙面上。
裴長淵卻像早料到一般,連呼吸都沒有亂,他將那張紙平平放回案上,聲音輕得沒有起伏。
「他明日申時要入宮。」
「他若真的去,帶的就不只是話。」
「還有這樁案子真正要送給陛下看的東西。」
狄仁傑緩緩抬頭,眼底的沉意已經壓不住。
「你要在他入宮前,把他攔下。」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話,只看著案上那枚缺角朱印,過了片刻,才低聲道:「不是攔下。」
「是讓他自己把手伸出來。」
老孫把藥碗重重放回桌上,藥汁濺出一線。
「你要是能讓他自己來,先把這碗藥喝乾淨。」
裴長淵看著那碗藥,伸手接過,一口飲盡,苦得他指節在碗沿上發了白,卻沒有把碗放開。
「好。」
他說。
「等我退了燒,先請周寧來見我。」
狄仁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已經把路選定了,先剪周寧,再碰來俊臣,而周寧明日申時要帶進宮裡的那張紙,正被裴長淵的指尖壓在燈下,背面還有半行字沒有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