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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偷天換日

  「別殺人。」裴長淵靠在木箱旁,帕子還按著唇角,血色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卻只盯著門縫外那道晃動的影子。

  李元芳握刀的手沒有松,只把身子貼到門側,低聲道:「他們若進來燒卷,先生取不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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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把袖中的帛書往裡按了按,咳聲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死人會驚動推事院,活人失蹤也會驚動推事院,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燒過,才是偷天換日。」

  門外木閂被人摸住,來人手法熟,抽閂時沒發出多少聲響,可門板剛被推開一條縫,李元芳的刀鞘已從暗處探出,正抵在第一人的喉下。

  那人嘴裡那句催促還沒吐完,便被李元芳扣住腕骨,整個人被帶進門內,後腦撞在牆上,眼前一黑便軟了下去。

  第二人察覺不對,剛要退,裴長淵把案上一盞殘燈撥向門口,火光照到那人腰間的火摺子和油紙包,他輕咳著開口:「他若跑出三步,就會喊人,先堵嘴,再斷他右手。」

  李元芳沒有問,刀鞘翻過來壓住那人肩窩,另一手扯下案邊舊布塞進他口中,膝頭頂住他腿彎,把人壓跪在泥地上。

  那人發不出聲,眼睛卻還盯著案上的卷宗,顯然比自己的命更怕這些東西沒燒乾淨。

  裴長淵走過去,步子慢得費力,狐裘下擺拖過濕泥,停在那人面前時,他把帕子收進袖中:「大人有令,是哪位大人?」

  那人咬著布團,額角汗滾下來,只把頭偏開。

  裴長淵垂眼看著他腰間火摺子:「不說也行,你們進來是焚原稿,火油帶得少,只能燒案上的,不會逐箱翻卷,所以命令你們的人並不想認真毀掉此處。」

  李元芳聽出不對,手上力道收緊:「先生的意思是,他們來燒給人看的?」

  裴長淵拿起油紙包聞了聞,裡頭火油味不重,還摻了濕灰:「若真要毀證,這屋木箱堆滿舊紙,只需一壇油,整條地道都能燒塌,他們只帶這點東西,是要燒出痕跡,讓後來查到的人看見,原稿已毀。」

  跪著的人正在掙動的肩忽然慢下來。

  裴長淵看了他一眼:「你聽懂了,說明你不是只會點火的蠢人。」

  李元芳低聲道:「要不要帶走審?」

  裴長淵搖頭:「帶走一個,外面便少一個回話的人,推事院天亮前就會封路。」

  他指向地上那名昏過去的人:「綁鬆些,讓他們醒來後還能回去復命,嘴裡塞布取走,免得他們說話不清,反倒露怯。」

  李元芳皺眉:「就這麼放了?」

  裴長淵把案上的空白供狀抽出幾張,塞進靠門的火盆里,又把火油倒了一點在紙角:「不是放,是讓他們替我們報平安。」

  跪著的人聽見這句,眼底終於露出懼色。

  裴長淵把殘燈移到火盆邊,火舌卷上紙角,煙氣很快冒起,屋裡多了焦味。

  他沒有讓火勢燒大,只等幾張空白供狀半焦,便用木尺壓滅,把焦邊扔到案下:「李將軍,把案上卷宗翻亂三處,木箱開兩隻,別動裡面的繩結。」

  李元芳看了他一眼,立刻照做:「做成他們已經翻過?」

  裴長淵從袖中取出那捲帶來字的帛書,又取案上三卷預設供詞,壓在狐裘內側:「做成他們來過,燒過,沒發現少了東西。」

  李元芳把昏倒那人拖到門邊,又將跪著的人按倒,兩人身上的火摺子和油紙包都留在原處,只把能出聲求救的東西收走。

  裴長淵回到長案前,氣息已經亂了,卻仍舊把木箱裡的卷宗一卷卷掃過。

  李元芳低聲催道:「先生,外頭未必只有這兩人。」

  裴長淵沒有抬頭:「所以才不能貪。」

  他打開第一隻木箱,只取寫著趙謙二字的原稿,又從第二隻木箱取出帶有柳含章舊名的正冊殘頁,再把那捲寫明三更舊道的帛書塞進袖中。

  李元芳看著滿室卷宗,手背繃緊:「這些若都帶出去,推事院半條命都要折在這裡。」

  裴長淵取出隨身小竹管,裡面藏著細炭筆和折成窄條的薄紙:「都帶出去,我們今晚就走不出地道。」

  李元芳看他把薄紙鋪在案上,筆尖落得快,心裡那股急火被硬按下去:「先生只抄要點?」

  裴長淵邊寫邊答:「人名,官職,罪目,日期,改動處,批語,朱印缺口,能定案的留,不能定案的記。」

  李元芳聽著他一口氣說完,又見他咳得肩背發抖,忙伸手去接筆:「我來寫。」

  裴長淵避開他的手,指尖已經沾了炭灰,落字卻不亂:「你寫的字不像我,狄公看不懂我的快記,旁人更看不懂,這是保命。」

  李元芳只得轉身守門:「先生還要多久?」

  裴長淵翻開第三卷帛書,看到旁邊批著東宮二字時,筆尖在紙上停住,又繼續往下寫:「夠推事院疼到睡不著的程度。」

  李元芳從門縫往外看,地道深處沒有燈,可水聲之外,似乎還有被壓住的腳步聲:「有人在岔口外等。」

  裴長淵把最後一條抄完,薄紙捲入竹管,咳聲壓到胸腔里,出口時已帶出啞意:「那兩人醒前,我們得走。」

  李元芳回身把案面恢復,空白供狀歸原位,朱印放回原處,木箱蓋按舊痕合上,連木箱旁掉落的灰屑也用袖口掃回原來的水痕里。

  裴長淵看著他做完,低聲道:「左邊那隻木箱,蓋子偏了。」

  李元芳立刻回去重放:「先生連這個都記得?」

  裴長淵靠著案沿,臉色白得讓燈火照不出血色:「做局的人最怕自己留下痕跡,破局的人也是。」

  他把焦掉的供狀邊壓到案腳下,又將火油包擺回門內,位置正對來人進門的右手:「醒後他們會以為自己摔暈前已經點過火,若有人問,案下焦紙便是回話。」

  李元芳把兩名來人拖到門外暗處,綁繩不緊,結打得看著亂卻能讓他們醒後掙開。

  裴長淵扶著拐杖走到門邊,低聲道:「他們醒後第一件事不是追我們,是回去請罪。」

  李元芳道:「萬一他們先發現卷宗少了?」

  裴長淵抬眼:「他們連奉命燒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不能留一個字,這種人不會數箱子。」

  李元芳啞然,只能把門閂按回去,又在門側泥地上踩出兩道亂印,遮住他們真正離開的腳痕。

  地道里的潮氣比進來時更重,裴長淵剛跨出密室,胸口便悶得說不出話。

  李元芳把燈舉低,見他唇邊又滲血,聲音沉下來:「先生,別硬撐,我背你。」

  裴長淵把拐杖橫在身前,擋住他的手:「你背著我,腳印會變重,來人一看就知有人多帶了負累。」

  李元芳忍著火:「先生都這樣了,還管腳印?」

  裴長淵咳了許久,帕子濕了一角,他才把氣續上:「我若死在這裡,你再管也不遲。」

  李元芳臉色難看:「這話不好笑。」

  裴長淵攏緊狐裘,慢慢往前走:「那就當我病中失言,回去給你少開兩句損話。」

  李元芳被噎得無話可接,只能在前面清腳印。

  到了岔口,左道傳來一點風,右道是他們來時的路。

  李元芳剛要往右,裴長淵叫住他:「等。」

  他從袖裡取出一根細線,線色近土,又把一粒小蠟丸嵌在右道牆縫裡,再用地上濕泥輕輕覆住。

  李元芳看了片刻:「暗記?」

  裴長淵把線頭繞在牆根突出的碎石上,又把另一頭搭在暗門內側的木板下:「誰再開門,線會斷,蠟丸會滾出來,泥面也會被帶開。」

  李元芳道:「他們若從外頭進,看不見。」

  裴長淵點頭:「要的就是我們回來時能看見,不是給他們看。」

  李元芳這才明白:「先生還要回來?」

  裴長淵看向密室方向:「這屋卷宗太多,今晚拿不完,燒不得,也留不得,總要再開一次門。」

  李元芳低聲道:「來俊臣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裴長淵用拐杖把泥面抹平,喘息聲比方才更重:「所以他越覺得今晚已經燒過,第二次機會越容易來。」

  身後遠處傳來低低悶哼,像有人醒了後撞到木箱。

  李元芳立刻吹弱燈火:「走。」

  兩人沿原路回撤,李元芳在前抹去重印,裴長淵儘量踩在來時舊痕上,可走到西牆暗門時,他握拐的手已經開始發軟,拐杖頭幾次滑在濕石上,發出不該有的輕響。

  李元芳回頭,眉頭壓得發緊:「先生,再忍幾步。」

  裴長淵扯了扯唇,沒能說出完整的話,只把袖中竹管按緊。

  暗門從內側打開,夜風帶著教坊後院的冷氣撲進來,牆外那點殘燈還在,廢井旁的破酒瓮也沒有被挪動。

  李元芳先出去,確認四下無人,才伸手接裴長淵。

  裴長淵扶著牆鑽出暗門,狐裘上的灰被風捲起,他剛想把暗門合回原樣,喉間的血氣卻再也壓不住,整個人往前一沉。

  李元芳一把扶住他:「先生!」

  裴長淵的拐杖落在井沿旁,竹管從袖中滑出,被他用盡力氣攥回掌心。

  他張口想說別聲張,血卻先湧出來,染過帕子,又沿著指縫落到地上。

  李元芳臉色變了,壓著聲音喊道:「紅綃,叫人拿藥,不許點大燈,不許開前門!」

  裴長淵靠在他臂彎里,眼前燈影發黑,仍把那隻竹管塞到李元芳手裡,氣聲斷得厲害:「交給狄公,別讓柳煙喝水,暗門,明早看線。」

  李元芳握住竹管,聲音里終於帶了急:「先生先別管案子。」

  裴長淵咳得身子往下墜,帕子上的血色已經遮不住,他卻抬手抓住李元芳的袖口,指尖沾著泥和炭灰。

  「不是案子。」

  他艱難抬眼,看向西牆暗門。

  那處泥面上,剛被他抹平的線頭,竟已經從牆根露出了一點。

  裴長淵的聲音輕到幾乎散在夜風裡。

  「有人,跟著我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