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將盡,教坊司後院只剩檐下殘燈。
裴長淵從小屋出來時,李元芳已經候在西牆陰影里,橫刀未出鞘,衣擺上沾著夜露。
他沒有多問,只看見裴長淵袖中的紙團,便知今夜不是守人,而是入局。
裴長淵把紙團展開,借燈看了一眼,又重新攥回掌心。
「西牆廢井,舊樂庫暗門。」
李元芳點頭,先一步探路。
兩人沿著廊後小逕往西走,腳下青磚久無人掃,縫裡積著濕泥。
教坊司前院沒有聲響,後院更靜,只有風從牆頭壓過,吹得枯葉貼地滾動。
裴長淵走得慢。
他每走十餘步,便停一下,壓住胸口輕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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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幾次想扶,都被他用拐杖擋開。
「先生,這條路若真通城外,裡面未必乾淨。」
裴長淵垂眼看著地面。
「乾淨的路,不會用來藏證據。」
廢井在西牆下,井沿缺了一角,旁邊堆著幾隻破酒瓮。
紙團上的標記不假。
井後有一面舊牆,牆皮被苔痕遮住,看上去與旁處無異。
李元芳用刀鞘敲了敲牆面。
實聲。
他又換了幾處。
到第三處時,牆後傳來一聲空響。
裴長淵抬手,指向牆根。
「下面。」
李元芳蹲身撥開濕土,露出一塊嵌在磚縫裡的鐵環。
鐵環已被泥封住,邊上卻有新刮痕。
不是多年廢棄。
有人近日開過。
李元芳握住鐵環,用力一拉。
牆面沒有整塊移開,只在下方裂開一道窄縫。
縫後是木板,木板上裹著灰布,用來擋住裡面的氣味。
潮氣先湧出來。
冷,濕,帶著土腥和舊蠟味。
李元芳先探身進去,片刻後低聲道:「能過。」
裴長淵攏緊狐裘,低頭鑽入暗門。
他的肩背擦過牆邊,白狐裘沾了灰。
暗門在身後合上,外頭那點殘燈也被隔斷。
……
地道很窄,只容一人側身而行。
李元芳在前舉燈,裴長淵在後,拐杖點在濕石上,每一下都很輕。
牆壁滲水,水珠順著土縫往下滑,在腳邊積成淺窪。
走了二十餘步,李元芳停下。
「有腳印。」
裴長淵讓他把燈壓低。
泥地上有三種印痕。
一種淺,鞋底窄,來回次數最多。
一種重,後跟陷得深,該是男子常走。
還有一種只見前掌,落點穩,像習武之人刻意放輕腳步。
裴長淵蹲不下去,便扶著牆俯身看。
「這條道,不是昨夜才用。」
李元芳看著前方,眼神冷了下來。
「他們常從教坊司出入?」
裴長淵用銀簪挑起一點濕泥。
泥里夾著碎蠟。
「還有人帶燈走過,且走得不急。」
李元芳將燈舉向牆面。
果然,右側土牆上掛著幾處蠟油。
有的已經發硬,有的邊緣還粘著灰,顏色更新。
裴長淵伸手摸了一下,沒有碰蠟,只看它凝住的方向。
「昨夜有人來過。」
李元芳低聲道:「殺柳鶯之後?」
「未必是殺人者。」
裴長淵站直,氣息短了些。
「也可能是來取證據的人,見人死了,便先退了。」
李元芳握緊刀柄。
地道繼續往前。
越走越低,頭頂土梁壓下來,連李元芳都要稍稍彎腰。
裴長淵的咳聲被他壓在帕子裡,仍在窄道中迴響。
李元芳回頭看了一眼。
「先生,若前面有人,我先動手。」
裴長淵把帕子收起。
「你動手,我看地。」
李元芳沒再說。
這話聽著平常,可在這種地方,能看地的人,往往比拔刀的人更先見血。
前方出現一道岔口。
左邊風更重,隱約有草土氣,應是通城外。
右邊卻更暗,地面腳印更密。
裴長淵沒有猶豫,指向右邊。
「證據不會放在出口。」
李元芳轉身入右道。
右道盡頭有一扇矮門。
門上無鎖,只插著一根木閂。
木閂邊緣被磨得發亮,說明常有人開合。
李元芳把耳貼到門上,聽了片刻,才緩緩抽出木閂。
門開時,舊木發出輕響。
李元芳立刻按住門板,聲響止住。
門後是一間密室。
沒有窗。
四壁掛著燈盞,卻只剩兩盞有油。
室內沒有人。
只有數十隻木箱,整齊壓在牆邊。
中間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竹簡,帛書,空白供狀,還有幾枚未乾透的朱印。
裴長淵走進去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碰東西。
他先看地面。
泥印從門口一直延到案前,又從案前折向木箱。
來的人不止一個。
但最後離開的人很急,鞋印在門口拖出半寸。
李元芳打開最近的木箱。
裡面不是金銀。
是卷宗。
竹簡一層疊一層,帛書用繩紮好,外面寫著人名,官職,罪目。
李元芳抽出一卷,看了幾行,臉色猛地沉下。
「這是偽供!」
裴長淵接過竹簡。
上面寫著某官與宗室私通,謀迎李唐舊臣入京。
供詞下方空著指印位置。
日期卻在半月之後。
人還未審。
罪已經寫好。
裴長淵又翻一卷。
這卷更細,連犯人該在第幾日熬不住,該供出哪三個人,都寫得清楚。
刑具,問話,證人,籤押,全有預設。
李元芳的手背青筋繃起。
「來俊臣!」
裴長淵沒有應聲。
他打開第二隻木箱。
裡面是帛書。
每一卷都分兩層。
上層是呈給御前的定罪文書,下層是原稿。
原稿上塗改很多。
有的名字被划去,又換成另一個名字。
有的證詞前後矛盾,旁邊批著一句話。
重審,打到認。
李元芳看見那四個字,眼中壓出殺意。
「這不是斷案,這是先殺人,再找罪。」
裴長淵把帛書放回案上,指尖慢慢按住紙邊。
他的臉色比入地道前更白,卻沒有半分動搖。
「推事院的刀,不靠鋒利。」
他看著那些卷宗。
「靠的是讓人相信,這些血本來就該流。」
密室深處還有一隻小匣。
匣上沒有鎖。
李元芳打開後,裡面放著幾張紙片。
第一張,是大理寺公文紙。
邊緣裁得齊整。
紙紋與狄府門縫裡那張帖子一致。
第二張,是教坊司入籍正冊上撕下的半頁。
柳鶯二字被墨圈住,旁邊寫著另一名。
柳含章。
李元芳看向裴長淵。
「她真不是柳鶯。」
裴長淵拿起那半頁紙,目光停在柳含章三字上。
名字旁還有一行小字。
兵部趙案,聞東宮語,須除。
密室里,一瞬無聲。
趙謙的軍糧案,東宮,教坊司,推事院。
幾條線在這張殘頁上合到一處。
柳含章不是無意被殺。
她聽見了趙案之後,牽到東宮的某句話。
所以她必須死。
裴長淵把紙放回匣中,又看見匣底壓著一枚蠟封。
蠟封上有推事院印痕。
右下角缺了一點。
周寧的印。
可蠟封未開。
李元芳道:「要拆嗎?」
裴長淵看著那枚封痕。
「拆。」
李元芳用刀尖挑開蠟封,裡面是一小卷帛書。
帛書展開,只有幾行字。
三更舊道,取原稿,焚密室,留大理寺紙。
落款沒有姓名。
只有一個朱印。
來。
李元芳瞳孔一縮。
裴長淵垂眸看著那個字,忽然低低咳了起來。
這一次,他咳得很重。
帕子壓住唇角時,血色很快滲出。
李元芳扶住他。
「先生!」
裴長淵沒有推開,只抬手示意他噤聲。
密室外,地道遠處傳來極輕的動靜。
不是水聲。
是腳步。
有人進來了。
裴長淵把帛書重新捲起,放入袖中。
又從案上抽出三卷原稿,塞給李元芳。
「只取能定罪的。」
李元芳壓低聲音。
「其餘怎麼辦?」
裴長淵看向滿室卷宗,眼底冷得像封住了火。
「它們不能留在這裡。」
腳步聲近了。
一聲,兩聲,踩過濕泥,停在岔口。
李元芳吹滅手中燈,只留案上一盞殘火。
密室陷入半暗。
裴長淵靠在木箱旁,呼吸壓得很低。
門外有人摸到木閂,動作很熟。
下一刻,外頭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
「快些,大人有令,所有原稿今夜燒盡,一個字也不能留!」
裴長淵抬眼。
李元芳的手,已經按上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