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後院的燈，只留了一盞。
紅綃親自守在廊口，見裴長淵進來，立刻將門合上。
夜風從牆頭壓下來，吹得廊下香灰微動。
裴長淵裹著狐裘，臉色比燈紙還淡。
他沒有問沈玉奴在不在，只看向紅綃。
紅綃低聲道：「她來了。」
後院小屋裡，樂伎柳煙坐在屏風後。
教坊冊上，她叫沈玉奴。
可紅綃說，她本名柳煙，入坊後才改了名字。
這名字，東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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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事院未必不知道。
柳煙穿著素衣，發上沒有釵環。
她聽見腳步聲，指尖按住膝頭，指骨微微發白。
裴長淵沒有走近，只在門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案。
案上放著冷茶，一隻香盒，還有柳鶯生前碰過的琴譜。
紅綃立在旁邊，聲音放得很低。
「柳煙，裴先生問什麼，你答什麼。」
柳煙抬眼，看見裴長淵蒼白的臉，又看見他頸側露出的白布。
她原本繃著的肩，反倒鬆了一點。
這樣病弱的人，不像能逼供。
可她很快明白，能讓紅綃深夜請來的人，絕不是尋常書生。
裴長淵把香盒推到燈下。
「柳鶯死了，你知道。」
柳煙垂眼。
「知道。」
「她不叫柳鶯。」
柳煙猛地抬頭。
這一眼，裴長淵已經看見了答案。
她不知道。
至少在此刻之前，她不知道。
裴長淵把那份副錄放到案上，指尖壓住保人欄。
「假名，假址，真印。送她進教坊的人，用的是推事院判官印。」
柳煙的臉色一下白了。
她看向紅綃，像是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玩笑。
紅綃沒有開口。
屋內只剩燈芯輕響。
柳煙慢慢吸了一口氣，聲音發緊。
「她是推事院的人？」
裴長淵道：「可能是耳目，也可能是傳話的人。無論是哪一種，她接近你，都不是偶然。」
柳煙的手指抓住衣袖。
衣料被她捏出深痕。
她沉默許久，才開口。
「她常來找我。」
紅綃眼神一變。
柳煙低聲道：「起初只是送琴譜。後來替我換香，倒茶，收曲牌。她膽子小，說話也輕，我只當她想找個靠山。」
裴長淵問：「她問過什麼？」
柳煙沒有馬上答。
她看向窗外，像怕牆後有人聽。
裴長淵咳了一聲。
「此處若有人偷聽，紅綃活不到請我來。」
柳煙唇色更淡，終於說道：「她問過東宮。」
屋中氣息一沉。
紅綃的手搭上案角。
裴長淵神色不變。
「問太子近況？」
「是。」
柳煙點頭，聲音越來越低。
「她問太子近來是否常來教坊，問東宮近來可有賞賜，問我上回獻曲時，殿下身邊跟了哪些人。」
她停了停。
「還問殿下有沒有提起過兵部。」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茶盞邊緣。
紅綃看向他。
兵部二字，剛剛才從趙謙案里拖出來。
如今又落到教坊司。
這不是巧合。
裴長淵緩緩道：「來俊臣的人在借教坊監視東宮。」
柳煙呼吸一滯。
紅綃臉色也沉了下去。
裴長淵看著香盒。
「教坊司人來人往，貴人飲酒聽曲，最容易漏話。一個新入坊的舞伎，不惹眼。她只需倒茶，換香，收琴譜，便能聽見足夠多的東西。」
柳煙手指顫了一下。
「可她為何會死？」
裴長淵抬眼。
「因為她聽見了不該聽的。」
這句話很輕，卻讓屋內更冷。
柳煙眼裡浮出懼意。
她很快壓下去，卻沒壓穩。
「先生是說，她聽見了不利於來俊臣的話？」
「或者拿到了不利於來俊臣的東西。」
裴長淵的聲音沒有起伏。
「推事院安插她，是為了抓別人把柄。可耳目一旦聽見主人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也會被滅口。」
柳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彈琵琶的手，此刻沒有半點穩意。
紅綃忍不住問：「她可給過你什麼？」
柳煙沒有答。
裴長淵看了她一眼，已知她在猶豫。
「柳煙，你若什麼都不知道，今夜過後，可能還能活幾日。」
他咳了兩聲，帕子擋住唇角。
「可你若知道，卻藏著不說，殺她的人一定會來找你。」
柳煙臉上血色退盡。
紅綃往前半步，聲音壓低。
「他沒有嚇你。」
柳煙閉上眼。
良久後，她從袖內取出一個小紙團。
紙團被攥得很緊，邊角已經軟了。
她放到案上，卻沒有立刻鬆手。
「她死前一晚給我的。」
裴長淵看著那團紙。
「你沒打開？」
柳煙搖頭。
「她塞給我時，臉色很差。她說若她明日還活著，就當沒這回事。若她出事，就交給能信的人。」
紅綃聲音發顫。
「你為何不早說？」
柳煙抬頭，眼眶發紅，卻沒有落淚。
「我不敢！」
這一聲不高，卻壓了許久。
「她死在排練廳，推事院當夜取走正冊。教坊里誰敢說話？我若把紙團交出去，明日死的就是我！」
紅綃沉默下來。
她知道這話是真的。
裴長淵沒有催。
等柳煙的手終於鬆開，他才用帕子隔著指尖，將紙團拿起。
紙很薄。
展開時，邊緣發出細碎聲響。
紅綃屏住呼吸。
柳煙也不再動。
燈火下，紙上沒有長篇字句。
只有一個地點標記。
旁邊是一行小字。
三更，密道，證據。
紅綃的臉色變了。
柳煙身子一晃，差點從坐榻上跌下去。
裴長淵盯著那行字，眼底沒有驚色。
他看得很慢。
字跡急，筆鋒亂。
寫字的人當時很慌，卻仍然把地點畫得清楚。
這不是臨死前亂寫。
這是早就備好的求救。
紅綃低聲問：「密道是哪裡？」
裴長淵把紙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點香灰。
灰粒極細，顏色偏黃，正與排練廳香爐中殘粉相同。
他重新看向地點標記。
那標記不是教坊司正院。
也不是東宮。
而是教坊司後院西牆外，一處廢井旁的小門。
那地方早年通往舊樂庫。
後來封了。
可封的是明面。
若有人知道舊路，仍能從牆下暗門出入。
裴長淵把紙團收起。
「她約人三更在密道見面。」
紅綃道：「見誰？」
裴長淵看向柳煙。
柳煙搖頭，聲音已經發空。
「我不知道。她只說，若我不想被拖進東宮的禍里，就別問。」
裴長淵緩緩起身。
狐裘垂下，遮住他發虛的膝。
紅綃連忙伸手，卻被他抬手止住。
「今晚幾更？」
紅綃看了一眼外頭。
「快二更半。」
裴長淵把紙團壓入袖中。
「那就來得及。」
柳煙臉色驟變。
「先生要去？」
裴長淵拄著拐杖，走到門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香盒和琴譜。
「柳鶯已死，紙團還在，說明殺她的人未必知道證據藏在何處。」
紅綃明白了。
「若三更密道真有人去取證據，那人便是下一隻手。」
裴長淵點頭。
「也可能是下一具屍體。」
屋中再無人說話。
燈火在紙窗上晃了一下。
外頭的夜，比來時更深。
裴長淵推門出去，聲音低得平穩。
「紅綃，守住柳煙。」
他停了停。
「從現在起，不許她喝一口別人送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