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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推事院爪牙

  狄府密室里,燈芯剪過一次,火仍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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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枚推事院印痕擺在案上。

  柳鶯的入坊文書,周寧的咨文,刑具庫的關牒。

  右下角那一點缺口,像同一隻手按出的證詞。

  狄仁傑看完最後一遍,臉上沒有怒色,反而更沉。

  「推事院。」

  他只說了三個字。

  裴長淵坐在燈下,狐裘壓著膝,手邊還放著教坊司帶回的香灰紙包。

  他沒接話。

  狄仁傑的指腹按住那枚印痕,慢慢道:「周寧是來俊臣的人。」

  密室里,連藥氣都冷了幾分。

  推事院不是尋常衙門。

  那裡不問案,只問供。

  人進去了,能活著出來已是僥倖,若還帶著清白出來,便是天大的稀罕事。

  朝中許多官員提起大理寺,只是忌憚律法。

  提起推事院,卻會先摸自己的脖子。

  狄仁傑沉聲道:「周寧能動教坊司文書,能取走正冊,還敢留下副錄。他不是私自動手。」

  裴長淵咳了一聲,帕子掩住唇角。

  「他也未必是主使。」

  狄仁傑抬眼。

  裴長淵把柳鶯那份文書推到燈下。

  「假名,假址,真印。若只為藏一個女子,沒必要用推事院的印。」

  「偽造一份民間賣身契,更乾淨。」

  狄仁傑看著他。

  「先生是說,周寧故意讓她入教坊司?」

  「不是藏,是放。」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卻壓得人心口發悶。

  「教坊司人多,嘴雜,貴人來往也多。一個新入坊的舞伎,不起眼,卻能聽見許多不該聽的話。」

  狄仁傑慢慢坐直。

  「監視?」

  裴長淵點頭。

  「也可能是傳話。」

  案上的香灰紙包被他拿起,又放下。

  「她入坊半月。半月之內,沒有人動她。偏偏昨夜被殺,還做成練舞失足。」

  「說明她在這半月里,做成了一件事,或者聽見了一件事。」

  狄仁傑道:「若她是推事院安插的人,誰敢殺她?」

  裴長淵抬眼。

  「知道她身份的人。」

  密室里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短,卻把案子往更深處推了一層。

  若柳鶯只是某位失勢貴人的外室,殺她的人或許是滅口。

  若她是推事院放進教坊司的耳目,殺她的人便是在拔來俊臣的眼線。

  可若推事院取走正冊,又故意留下印痕,那這件事就更髒。

  有人在殺人。

  也有人在借屍引路。

  狄仁傑的手掌壓在案上。

  「來俊臣想藉此試大理寺?」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摩挲茶盞邊緣,指尖蒼白,動作很慢。

  「昨夜送來的帖子,用的是大理寺公文紙。」

  「今日查到教坊司,又見推事院真印。」

  「他先讓我懷疑大理寺有內鬼,再讓我看見推事院的爪牙。」

  狄仁傑的臉色越發難看。

  「這是逼你查他。」

  「也是逼狄公動他。」

  裴長淵咳了幾聲,聲音被咳意磨得發啞。

  「來俊臣若真想遮掩,周寧這枚印不會留下。」

  「他是要看,我敢不敢順著這枚印往上摸。」

  狄仁傑道:「摸上去,便是推事院。」

  裴長淵垂眼。

  「再往上,就未必只是來俊臣。」

  燈火爆了一下。

  案上的三張拓印,在那一瞬間紅得刺眼。

  狄仁傑沒有說話。

  他當然明白。

  推事院能橫行,不只因來俊臣兇狠。

  更因來俊臣背後,是女帝手裡的刀。

  這把刀砍過宗室,砍過重臣,也砍過無數沒有名字的人。

  如今刀影落到教坊司。

  落到一個死去的舞伎身上。

  還順著屍體,碰到了太子一系可能經過的門檻。

  ……

  裴長淵取出另一張紙。

  那是紅綃送來的口供小錄。

  字不多,卻寫得極細。

  柳鶯入坊後,未與眾人親近。

  她性子怯,平日練舞也少出錯。可她總在散場後留下,替一位樂伎收琴譜,遞熱水,換香餅。

  狄仁傑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眉心便收緊。

  「這名樂伎是誰?」

  裴長淵沒有答。

  他看著紙上那個名字,停了片刻,才道:「紅綃一開始不敢寫。」

  狄仁傑抬頭。

  裴長淵把帕子放在案邊,眼底沒有波瀾。

  「我問她,柳鶯生前與誰接觸最多。」

  「她跪在教坊司後廊里,半晌才說。」

  狄仁傑聲音低了下去。

  「說什麼?」

  裴長淵道:「柳鶯一直在接近教坊中另一位樂伎。」

  狄仁傑的手指壓緊紙面。

  「哪位樂伎?」

  裴長淵看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沈玉奴。」

  密室里,燈火忽然晃了一下。

  狄仁傑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只聽過。

  神都許多官員都聽過。

  沈玉奴,教坊司琵琶第一。

  三月前入東宮獻曲,被太子李顯留意。

  自那以後,東宮賞賜不斷,雖未正式納入府中,卻已是無人敢輕慢的人。

  狄仁傑緩緩道:「太子的寵姬?」

  裴長淵點頭。

  「正是她。」

  這一次,狄仁傑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盞里的油聲都清晰起來。

  教坊司死了一個新舞伎。

  若只牽出推事院,已經足夠棘手。

  可她生前接近的人,竟是太子寵姬!

  這便不再是殺人滅口。

  這是有人把推事院,教坊司,東宮,全部拉到一張案上。

  稍有不慎,便會變成謀逆。

  狄仁傑看著那張薄紙。

  「柳鶯接近沈玉奴,是周寧授意?」

  裴長淵道:「還不能定。」

  「但她若只是求庇護,不會挑沈玉奴。」

  「那樣的人身邊,眼睛太多。」

  狄仁傑道:「若她是傳信呢?」

  裴長淵輕輕點頭。

  「那就要看,信是傳給沈玉奴,還是借沈玉奴傳進東宮。」

  狄仁傑的目光沉得厲害。

  「先生,這話不能輕說。」

  裴長淵淡聲道:「所以我只在密室里說。」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

  這病書生咳得唇色發白,偏偏每一句都往最危險的地方落。

  不慌。

  不躲。

  像只是在驗一具無名屍。

  狄仁傑把紙放回案上。

  「來俊臣若藉此攀咬東宮,神都要起大亂。」

  「未必是攀咬。」

  裴長淵看著香灰紙包。

  「也可能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來俊臣要攀咬東宮。」

  狄仁傑皺眉。

  案子到這裡,已經不是一條線。

  是幾隻手,同時伸進黑水裡。

  有人殺柳鶯。

  有人取正冊。

  有人留印痕。

  有人送大理寺公文紙。

  還有人,可能在等大理寺把東宮二字說出口。

  裴長淵低聲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抓周寧。」

  狄仁傑問:「那是什麼?」

  裴長淵抬眼。

  「保住沈玉奴。」

  狄仁傑眼神一動。

  裴長淵繼續道:「柳鶯死了,說明她已經沒用了,或者她暴露了。」

  「若沈玉奴知道她接近自己的原因,下一個死的,便是沈玉奴。」

  「若沈玉奴什麼都不知道,下一個死的,也可能是她。」

  狄仁傑明白了。

  死人越多,證詞越少。

  可供構陷的屍體,卻會越來越多。

  狄仁傑立刻起身,沉聲吩咐門外差役。

  「傳李元芳,帶人暗守教坊司,不許驚動掌事,不許驚動東宮。」

  差役應聲而去。

  密室門重新合上。

  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身形晃了一下,又穩住。

  狄仁傑看著他。

  「先生今夜不能再去了。」

  裴長淵道:「我不去。」

  狄仁傑剛鬆一口氣,便聽他又道:「讓紅綃把沈玉奴今晚用過的香,茶,琴譜,全送來。」

  狄仁傑皺眉。

  裴長淵把那份口供小錄收入袖中。

  「人可以先不見。」

  「東西會先說話。」

  他走到燈前,低頭看那三枚推事院印痕。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眼神靜得有些冷。

  「狄公。」

  狄仁傑道:「先生說。」

  裴長淵緩緩開口。

  「從現在起,這案子裡每一個活人,都可能是下一具屍體。」

  密室外,夜色沉得沒有邊。

  而教坊司那頭,沈玉奴的琵琶聲,正從緊閉的窗後斷了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