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密室里,燈芯剪過一次,火仍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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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推事院印痕擺在案上。
柳鶯的入坊文書,周寧的咨文,刑具庫的關牒。
右下角那一點缺口,像同一隻手按出的證詞。
狄仁傑看完最後一遍,臉上沒有怒色,反而更沉。
「推事院。」
他只說了三個字。
裴長淵坐在燈下,狐裘壓著膝,手邊還放著教坊司帶回的香灰紙包。
他沒接話。
狄仁傑的指腹按住那枚印痕,慢慢道:「周寧是來俊臣的人。」
密室里,連藥氣都冷了幾分。
推事院不是尋常衙門。
那裡不問案,只問供。
人進去了,能活著出來已是僥倖,若還帶著清白出來,便是天大的稀罕事。
朝中許多官員提起大理寺,只是忌憚律法。
提起推事院,卻會先摸自己的脖子。
狄仁傑沉聲道:「周寧能動教坊司文書,能取走正冊,還敢留下副錄。他不是私自動手。」
裴長淵咳了一聲,帕子掩住唇角。
「他也未必是主使。」
狄仁傑抬眼。
裴長淵把柳鶯那份文書推到燈下。
「假名,假址,真印。若只為藏一個女子,沒必要用推事院的印。」
「偽造一份民間賣身契,更乾淨。」
狄仁傑看著他。
「先生是說,周寧故意讓她入教坊司?」
「不是藏,是放。」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卻壓得人心口發悶。
「教坊司人多,嘴雜,貴人來往也多。一個新入坊的舞伎,不起眼,卻能聽見許多不該聽的話。」
狄仁傑慢慢坐直。
「監視?」
裴長淵點頭。
「也可能是傳話。」
案上的香灰紙包被他拿起,又放下。
「她入坊半月。半月之內,沒有人動她。偏偏昨夜被殺,還做成練舞失足。」
「說明她在這半月里,做成了一件事,或者聽見了一件事。」
狄仁傑道:「若她是推事院安插的人,誰敢殺她?」
裴長淵抬眼。
「知道她身份的人。」
密室里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短,卻把案子往更深處推了一層。
若柳鶯只是某位失勢貴人的外室,殺她的人或許是滅口。
若她是推事院放進教坊司的耳目,殺她的人便是在拔來俊臣的眼線。
可若推事院取走正冊,又故意留下印痕,那這件事就更髒。
有人在殺人。
也有人在借屍引路。
狄仁傑的手掌壓在案上。
「來俊臣想藉此試大理寺?」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摩挲茶盞邊緣,指尖蒼白,動作很慢。
「昨夜送來的帖子,用的是大理寺公文紙。」
「今日查到教坊司,又見推事院真印。」
「他先讓我懷疑大理寺有內鬼,再讓我看見推事院的爪牙。」
狄仁傑的臉色越發難看。
「這是逼你查他。」
「也是逼狄公動他。」
裴長淵咳了幾聲,聲音被咳意磨得發啞。
「來俊臣若真想遮掩,周寧這枚印不會留下。」
「他是要看,我敢不敢順著這枚印往上摸。」
狄仁傑道:「摸上去,便是推事院。」
裴長淵垂眼。
「再往上,就未必只是來俊臣。」
燈火爆了一下。
案上的三張拓印,在那一瞬間紅得刺眼。
狄仁傑沒有說話。
他當然明白。
推事院能橫行,不只因來俊臣兇狠。
更因來俊臣背後,是女帝手裡的刀。
這把刀砍過宗室,砍過重臣,也砍過無數沒有名字的人。
如今刀影落到教坊司。
落到一個死去的舞伎身上。
還順著屍體,碰到了太子一系可能經過的門檻。
……
裴長淵取出另一張紙。
那是紅綃送來的口供小錄。
字不多,卻寫得極細。
柳鶯入坊後,未與眾人親近。
她性子怯,平日練舞也少出錯。可她總在散場後留下,替一位樂伎收琴譜,遞熱水,換香餅。
狄仁傑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眉心便收緊。
「這名樂伎是誰?」
裴長淵沒有答。
他看著紙上那個名字,停了片刻,才道:「紅綃一開始不敢寫。」
狄仁傑抬頭。
裴長淵把帕子放在案邊,眼底沒有波瀾。
「我問她,柳鶯生前與誰接觸最多。」
「她跪在教坊司後廊里,半晌才說。」
狄仁傑聲音低了下去。
「說什麼?」
裴長淵道:「柳鶯一直在接近教坊中另一位樂伎。」
狄仁傑的手指壓緊紙面。
「哪位樂伎?」
裴長淵看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沈玉奴。」
密室里,燈火忽然晃了一下。
狄仁傑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只聽過。
神都許多官員都聽過。
沈玉奴,教坊司琵琶第一。
三月前入東宮獻曲,被太子李顯留意。
自那以後,東宮賞賜不斷,雖未正式納入府中,卻已是無人敢輕慢的人。
狄仁傑緩緩道:「太子的寵姬?」
裴長淵點頭。
「正是她。」
這一次,狄仁傑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盞里的油聲都清晰起來。
教坊司死了一個新舞伎。
若只牽出推事院,已經足夠棘手。
可她生前接近的人,竟是太子寵姬!
這便不再是殺人滅口。
這是有人把推事院,教坊司,東宮,全部拉到一張案上。
稍有不慎,便會變成謀逆。
狄仁傑看著那張薄紙。
「柳鶯接近沈玉奴,是周寧授意?」
裴長淵道:「還不能定。」
「但她若只是求庇護,不會挑沈玉奴。」
「那樣的人身邊,眼睛太多。」
狄仁傑道:「若她是傳信呢?」
裴長淵輕輕點頭。
「那就要看,信是傳給沈玉奴,還是借沈玉奴傳進東宮。」
狄仁傑的目光沉得厲害。
「先生,這話不能輕說。」
裴長淵淡聲道:「所以我只在密室里說。」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
這病書生咳得唇色發白,偏偏每一句都往最危險的地方落。
不慌。
不躲。
像只是在驗一具無名屍。
狄仁傑把紙放回案上。
「來俊臣若藉此攀咬東宮,神都要起大亂。」
「未必是攀咬。」
裴長淵看著香灰紙包。
「也可能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來俊臣要攀咬東宮。」
狄仁傑皺眉。
案子到這裡,已經不是一條線。
是幾隻手,同時伸進黑水裡。
有人殺柳鶯。
有人取正冊。
有人留印痕。
有人送大理寺公文紙。
還有人,可能在等大理寺把東宮二字說出口。
裴長淵低聲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抓周寧。」
狄仁傑問:「那是什麼?」
裴長淵抬眼。
「保住沈玉奴。」
狄仁傑眼神一動。
裴長淵繼續道:「柳鶯死了,說明她已經沒用了,或者她暴露了。」
「若沈玉奴知道她接近自己的原因,下一個死的,便是沈玉奴。」
「若沈玉奴什麼都不知道,下一個死的,也可能是她。」
狄仁傑明白了。
死人越多,證詞越少。
可供構陷的屍體,卻會越來越多。
狄仁傑立刻起身,沉聲吩咐門外差役。
「傳李元芳,帶人暗守教坊司,不許驚動掌事,不許驚動東宮。」
差役應聲而去。
密室門重新合上。
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身形晃了一下,又穩住。
狄仁傑看著他。
「先生今夜不能再去了。」
裴長淵道:「我不去。」
狄仁傑剛鬆一口氣,便聽他又道:「讓紅綃把沈玉奴今晚用過的香,茶,琴譜,全送來。」
狄仁傑皺眉。
裴長淵把那份口供小錄收入袖中。
「人可以先不見。」
「東西會先說話。」
他走到燈前,低頭看那三枚推事院印痕。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眼神靜得有些冷。
「狄公。」
狄仁傑道:「先生說。」
裴長淵緩緩開口。
「從現在起,這案子裡每一個活人,都可能是下一具屍體。」
密室外,夜色沉得沒有邊。
而教坊司那頭,沈玉奴的琵琶聲,正從緊閉的窗後斷了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