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檔案室里,燈火壓得很低。
卷櫃一排排立著,木牌上寫著各曹名目,紙氣和墨氣混在一處,久了便讓人胸口發悶。
裴長淵坐在案後,狐裘搭在肩上,手邊放著從教坊司帶回來的香灰紙包。
李元芳推門進來時,靴底帶著夜露,手裡捧著一隻封好的木匣。
「先生,教坊司半月內的入籍文書都在這裡。」
裴長淵抬眼。
「掌事那裡呢?」
「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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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把木匣放到案上,聲音壓低。
「推事院昨夜取走的是正冊,留下這份副錄。掌事嚇得不輕,只敢說冊子是按規矩謄的。」
裴長淵沒有立刻開匣。
他先看封泥。
封泥完整,外層卻有被指腹壓過的淺痕。
不是拆封。
是有人拿著它猶豫過。
「她知道自己遞出來的東西會要命。」
李元芳沉聲道:「要不要把掌事押來?」
「不必。」
裴長淵咳了一聲,用銀簪挑開封泥。
「她若真敢說,昨夜就不會讓推事院把正冊取走。」
木匣打開,裡頭整齊放著十七份入坊文書。
紙張新舊不一,墨色有深有淺。
裴長淵沒有先找死者名字,只把十七份全攤開,按日期排好。
李元芳站在案邊,橫刀靠著膝側,目光掃過那些字。
「死者名叫柳鶯,入坊日是半月前。」
裴長淵抽出那份文書。
紙面乾淨。
乾淨得過分。
登記欄寫著柳鶯,年十七,原籍蒲州,因家貧賣身入坊。
保人欄寫著秦守義。
住址在洛陽修善坊槐樹巷第三戶。
裴長淵看了片刻,把文書遞給李元芳。
「查過了?」
李元芳點頭。
「修善坊沒有槐樹巷。」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保人姓名上。
「秦守義呢?」
「洛陽戶籍里有三個秦守義,一個六十二歲,一個剛滿九歲,還有一個是西市屠戶,三日前還在賣肉。」
李元芳頓了頓,臉色沉下去。
「都不是。」
檔案室里安靜下來。
燈芯燒得輕輕一響。
裴長淵低頭看那三個字。
秦守義。
名字寫得端正,像是故意寫給人看的。
「假名,假址,真文書。」
李元芳皺眉。
「教坊司怎麼會收?」
裴長淵把文書翻到末尾。
那裡蓋著一枚官印。
朱色清楚,邊緣沒有虛暈,騎縫處壓得很穩。
「因為印是真的。」
李元芳的眼神變了。
「能蓋教坊入籍文書的印,不該在外頭亂用。」
「這不是教坊司自己的印。」
裴長淵把燈移近些。
「你看這裡。」
官印外圈為方,內里篆文壓著兩道小紋。
右下角有一處細缺,像是印石邊緣崩過。
這種缺口,偽造不出來。
也沒人會故意偽造得這麼准。
李元芳俯身細看。
「像官曹副印。」
裴長淵點頭。
「能讓教坊司認帳,又能繞過正經保人的,不會是小吏。」
李元芳道:「從四品以上?」
「至少。」
裴長淵把文書平放回案上,攏了攏狐裘。
「取朝中近三個月來往教坊司的關牒印樣。」
李元芳轉身去卷櫃。
檔案室的卷櫃按衙門分類。
禮部,太常寺,內侍省,推事院,兵部,大理寺。
每一格都壓著不少舊卷。
李元芳抽卷很快,動作卻很穩。
他知道裴長淵要的不是大概。
是能定人生死的一點缺口。
半個時辰後,案上鋪滿印樣。
裴長淵沒有急。
他先把柳鶯文書上的官印拓下來,晾乾後裁成小片。
又取各曹印樣逐一比對。
印文要看。
外框要看。
殘缺也要看。
燈火一點點往下沉。
李元芳給燈添油,忍不住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長淵的臉色比來時更白,頸側白布隱約透出一點血色。
可他的手很穩。
銀簪壓著紙角,一處一處地對。
「不像禮部。」
「不像太常。」
「內侍省這枚太圓,邊角不合。」
「兵部副印邊紋寬一分,也不是。」
李元芳低聲道:「先生,歇一刻?」
裴長淵沒有抬頭。
「死人已經歇了。」
李元芳閉了嘴。
又過了許久,裴長淵的手停在一份推事院往來關牒上。
那是半月前送到大理寺的咨文。
內容不重。
只說有一名犯官家眷曾在洛陽流落,推事院請大理寺協查舊籍。
署名處蓋著判官印。
朱色已淡。
可右下角那一點缺口,和柳鶯入坊文書上的印痕正好相合。
裴長淵把兩張紙並在一處。
李元芳的呼吸沉了下去。
「推事院?」
裴長淵沒有答。
他又取第三份文書來比。
那是推事院調用刑具庫的關牒。
同樣的外框。
同樣的缺角。
同樣的內紋偏移。
三枚印痕擺在燈下,像三道口供。
不用人開口。
已經夠了。
李元芳的手按上刀柄。
「誰的印?」
裴長淵翻看署名。
紙上寫著兩個字。
周寧。
來俊臣手下推事院判官。
李元芳臉色徹底冷下。
「又是推事院。」
裴長淵咳了幾聲,帕子遮住唇角。
這次咳得久。
李元芳伸手要扶,被他抬手止住。
等氣息平穩,裴長淵把那份柳鶯文書重新壓平。
「不是又。」
他聲音低啞。
「是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這案子裡。」
李元芳看著文書上的柳鶯二字。
一個半月前被送進教坊的女子。
一個虛構的保人。
一個查無此處的地址。
一枚真正的推事院判官印。
再到昨夜被取走的正冊。
每一步都不響。
可每一步都踩在人命上。
「柳鶯是貴人外室。」
李元芳道:「那貴人是誰?」
裴長淵看著周寧的印。
「現在還不能定。」
「但能讓推事院替他抹名冊,至少不是尋常權貴。」
李元芳道:「周寧會認嗎?」
裴長淵把三份印樣收進同一隻木匣。
「不需要他認。」
他抬眼,眼底冷得平穩。
「印會認。」
窗外夜色還深。
大理寺檔案室外,巡夜差役走過,腳步聲在長廊里停了一瞬,又繼續遠去。
李元芳將門閂重新落好。
裴長淵則拿起柳鶯那份入坊文書,目光停在保人欄。
秦守義。
守義。
這名字起得太正。
正得不像活人會用。
「先生?」
李元芳低聲問。
裴長淵把文書合上。
「去查周寧。」
李元芳點頭,轉身便要走。
裴長淵又叫住他。
「別查他府上。」
李元芳回頭。
裴長淵把木匣扣緊,指腹壓在匣蓋上。
「查他半月前那日,在哪一處蓋過印,見過誰,送過什麼人進教坊。」
他頓了頓。
「還有,查柳鶯原本叫什麼。」
李元芳眼神一動。
「先生懷疑柳鶯是假名?」
「保人是假的,地址是假的。」
裴長淵看著燈下那枚朱印,聲音很輕。
「她的名字,也未必是真的。」
燈火又爆了一下。
案上三枚推事院印痕,被火光照得發紅。
裴長淵低聲道:「來俊臣要我看見大理寺的公文紙。」
「現在,他又讓我看見推事院的印。」
李元芳皺眉。
「先生是說,這是故意留下的?」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帶血的帕子折好,壓在木匣旁。
「不是所有線索,都是兇手失手留下的。」
「有些線索,是請人入局的請帖。」
李元芳的臉色變了。
裴長淵抬頭看向檔案室緊閉的門。
門外無聲。
可這無聲,比腳步更讓人不安。
「周寧這枚印,來得太准。」
「准到像有人怕我查不到他。」
李元芳握緊橫刀。
「那還查嗎?」
裴長淵輕咳一聲,慢慢站起身。
狐裘垂下,遮住他發虛的膝。
「查。」
他看著木匣上那三枚朱印拓片。
「請帖都送到門縫裡了,不去,豈不是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