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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假名真印

  大理寺檔案室里,燈火壓得很低。

  卷櫃一排排立著,木牌上寫著各曹名目,紙氣和墨氣混在一處,久了便讓人胸口發悶。

  裴長淵坐在案後,狐裘搭在肩上,手邊放著從教坊司帶回來的香灰紙包。

  李元芳推門進來時,靴底帶著夜露,手裡捧著一隻封好的木匣。

  「先生,教坊司半月內的入籍文書都在這裡。」

  裴長淵抬眼。

  「掌事那裡呢?」

  「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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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芳把木匣放到案上,聲音壓低。

  「推事院昨夜取走的是正冊,留下這份副錄。掌事嚇得不輕,只敢說冊子是按規矩謄的。」

  裴長淵沒有立刻開匣。

  他先看封泥。

  封泥完整,外層卻有被指腹壓過的淺痕。

  不是拆封。

  是有人拿著它猶豫過。

  「她知道自己遞出來的東西會要命。」

  李元芳沉聲道:「要不要把掌事押來?」

  「不必。」

  裴長淵咳了一聲,用銀簪挑開封泥。

  「她若真敢說,昨夜就不會讓推事院把正冊取走。」

  木匣打開,裡頭整齊放著十七份入坊文書。

  紙張新舊不一,墨色有深有淺。

  裴長淵沒有先找死者名字,只把十七份全攤開,按日期排好。

  李元芳站在案邊,橫刀靠著膝側,目光掃過那些字。

  「死者名叫柳鶯,入坊日是半月前。」

  裴長淵抽出那份文書。

  紙面乾淨。

  乾淨得過分。

  登記欄寫著柳鶯,年十七,原籍蒲州,因家貧賣身入坊。

  保人欄寫著秦守義。

  住址在洛陽修善坊槐樹巷第三戶。

  裴長淵看了片刻,把文書遞給李元芳。

  「查過了?」

  李元芳點頭。

  「修善坊沒有槐樹巷。」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保人姓名上。

  「秦守義呢?」

  「洛陽戶籍里有三個秦守義,一個六十二歲,一個剛滿九歲,還有一個是西市屠戶,三日前還在賣肉。」

  李元芳頓了頓,臉色沉下去。

  「都不是。」

  檔案室里安靜下來。

  燈芯燒得輕輕一響。

  裴長淵低頭看那三個字。

  秦守義。

  名字寫得端正,像是故意寫給人看的。

  「假名,假址,真文書。」

  李元芳皺眉。

  「教坊司怎麼會收?」

  裴長淵把文書翻到末尾。

  那裡蓋著一枚官印。

  朱色清楚,邊緣沒有虛暈,騎縫處壓得很穩。

  「因為印是真的。」

  李元芳的眼神變了。

  「能蓋教坊入籍文書的印,不該在外頭亂用。」

  「這不是教坊司自己的印。」

  裴長淵把燈移近些。

  「你看這裡。」

  官印外圈為方,內里篆文壓著兩道小紋。

  右下角有一處細缺,像是印石邊緣崩過。

  這種缺口,偽造不出來。

  也沒人會故意偽造得這麼准。

  李元芳俯身細看。

  「像官曹副印。」

  裴長淵點頭。

  「能讓教坊司認帳,又能繞過正經保人的,不會是小吏。」

  李元芳道:「從四品以上?」

  「至少。」

  裴長淵把文書平放回案上,攏了攏狐裘。

  「取朝中近三個月來往教坊司的關牒印樣。」

  李元芳轉身去卷櫃。

  檔案室的卷櫃按衙門分類。

  禮部,太常寺,內侍省,推事院,兵部,大理寺。

  每一格都壓著不少舊卷。

  李元芳抽卷很快,動作卻很穩。

  他知道裴長淵要的不是大概。

  是能定人生死的一點缺口。

  半個時辰後,案上鋪滿印樣。

  裴長淵沒有急。

  他先把柳鶯文書上的官印拓下來,晾乾後裁成小片。

  又取各曹印樣逐一比對。

  印文要看。

  外框要看。

  殘缺也要看。

  燈火一點點往下沉。

  李元芳給燈添油,忍不住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長淵的臉色比來時更白,頸側白布隱約透出一點血色。

  可他的手很穩。

  銀簪壓著紙角,一處一處地對。

  「不像禮部。」

  「不像太常。」

  「內侍省這枚太圓,邊角不合。」

  「兵部副印邊紋寬一分,也不是。」

  李元芳低聲道:「先生,歇一刻?」

  裴長淵沒有抬頭。

  「死人已經歇了。」

  李元芳閉了嘴。

  又過了許久,裴長淵的手停在一份推事院往來關牒上。

  那是半月前送到大理寺的咨文。

  內容不重。

  只說有一名犯官家眷曾在洛陽流落,推事院請大理寺協查舊籍。

  署名處蓋著判官印。

  朱色已淡。

  可右下角那一點缺口,和柳鶯入坊文書上的印痕正好相合。

  裴長淵把兩張紙並在一處。

  李元芳的呼吸沉了下去。

  「推事院?」

  裴長淵沒有答。

  他又取第三份文書來比。

  那是推事院調用刑具庫的關牒。

  同樣的外框。

  同樣的缺角。

  同樣的內紋偏移。

  三枚印痕擺在燈下,像三道口供。

  不用人開口。

  已經夠了。

  李元芳的手按上刀柄。

  「誰的印?」

  裴長淵翻看署名。

  紙上寫著兩個字。

  周寧。

  來俊臣手下推事院判官。

  李元芳臉色徹底冷下。

  「又是推事院。」

  裴長淵咳了幾聲,帕子遮住唇角。

  這次咳得久。

  李元芳伸手要扶,被他抬手止住。

  等氣息平穩,裴長淵把那份柳鶯文書重新壓平。

  「不是又。」

  他聲音低啞。

  「是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這案子裡。」

  李元芳看著文書上的柳鶯二字。

  一個半月前被送進教坊的女子。

  一個虛構的保人。

  一個查無此處的地址。

  一枚真正的推事院判官印。

  再到昨夜被取走的正冊。

  每一步都不響。

  可每一步都踩在人命上。

  「柳鶯是貴人外室。」

  李元芳道:「那貴人是誰?」

  裴長淵看著周寧的印。

  「現在還不能定。」

  「但能讓推事院替他抹名冊,至少不是尋常權貴。」

  李元芳道:「周寧會認嗎?」

  裴長淵把三份印樣收進同一隻木匣。

  「不需要他認。」

  他抬眼,眼底冷得平穩。

  「印會認。」

  窗外夜色還深。

  大理寺檔案室外,巡夜差役走過,腳步聲在長廊里停了一瞬,又繼續遠去。

  李元芳將門閂重新落好。

  裴長淵則拿起柳鶯那份入坊文書,目光停在保人欄。

  秦守義。

  守義。

  這名字起得太正。

  正得不像活人會用。

  「先生?」

  李元芳低聲問。

  裴長淵把文書合上。

  「去查周寧。」

  李元芳點頭,轉身便要走。

  裴長淵又叫住他。

  「別查他府上。」

  李元芳回頭。

  裴長淵把木匣扣緊,指腹壓在匣蓋上。

  「查他半月前那日,在哪一處蓋過印,見過誰,送過什麼人進教坊。」

  他頓了頓。

  「還有,查柳鶯原本叫什麼。」

  李元芳眼神一動。

  「先生懷疑柳鶯是假名?」

  「保人是假的,地址是假的。」

  裴長淵看著燈下那枚朱印,聲音很輕。

  「她的名字,也未必是真的。」

  燈火又爆了一下。

  案上三枚推事院印痕,被火光照得發紅。

  裴長淵低聲道:「來俊臣要我看見大理寺的公文紙。」

  「現在,他又讓我看見推事院的印。」

  李元芳皺眉。

  「先生是說,這是故意留下的?」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帶血的帕子折好,壓在木匣旁。

  「不是所有線索,都是兇手失手留下的。」

  「有些線索,是請人入局的請帖。」

  李元芳的臉色變了。

  裴長淵抬頭看向檔案室緊閉的門。

  門外無聲。

  可這無聲,比腳步更讓人不安。

  「周寧這枚印,來得太准。」

  「准到像有人怕我查不到他。」

  李元芳握緊橫刀。

  「那還查嗎?」

  裴長淵輕咳一聲,慢慢站起身。

  狐裘垂下,遮住他發虛的膝。

  「查。」

  他看著木匣上那三枚朱印拓片。

  「請帖都送到門縫裡了,不去,豈不是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