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排練廳里,鼓架還擺在原處,地上的綢帶被血水浸出一圈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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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全關著,爐中薰香早已滅了,灰氣卻還壓在屋裡,散不出去。
裴長淵進門時,紅綃站在樑柱旁,臉色比平日白了許多。
她沒有迎上來,只把袖口攥緊,指節發僵。
「先生,人就在裡頭。」
裴長淵點了點頭,沒多問。
他攏著狐裘走到屍體旁,先停了片刻,才緩緩蹲下。
死者伏在地上,頸間纏著一條練舞用的綢帶。
綢帶勒得很緊,布邊陷進皮肉,死者雙手卻沒有抓撓的痕跡。
這不對。
若是清醒時被勒死,人會掙,會抓,會用指甲去摳頸間那條帶子。
可她的指甲乾淨,掌心也沒有撕扯出的纖維。
紅綃低聲道:「發現她時,就是這樣。」
裴長淵沒有接話。
他用銀簪挑開死者唇角,又掀開眼皮看了片刻。
眼白有細小血點,口唇發紫。
這些都像窒息。
可窒息之前,她太安靜了。
裴長淵取過一盞燈,讓燈火靠近死者鼻端。
他用細竹片輕輕撐開鼻翼,目光停在鼻腔內壁。
那裡有輕微紅腫。
不重,若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死後淤滯。
裴長淵又用銀簪刮下一點鼻腔殘留,放在白瓷片上。
他湊近聞了聞,隨即偏頭咳了一聲。
咳聲很淺,卻帶出胸口裡的悶意。
紅綃下意識上前半步,又停住。
裴長淵把瓷片蓋住,聲音低啞。
「她不是先被勒死的。」
紅綃抬頭,眼裡有驚色。
「那她是怎麼死的?」
裴長淵看向頸間綢帶。
「先暈,再勒。」
排練廳里更靜了。
樑上懸著的彩綾垂下來,末端輕輕晃著。
裴長淵伸手摸了摸綢帶結扣。
結打在側後方,收力方向偏右,勒痕前深後淺,說明兇手站在死者身後,用雙手交錯收緊。
死者沒有掙扎。
不是她不想,是她已經無力。
「鼻腔紅腫,是吸入刺激性氣味後的反應。」
裴長淵擦淨銀簪。
「人若清醒,聞到這味道會避,會咳,會退。可她在排練廳里待得久,吸得也夠多。」
紅綃看向屋角的薰香爐,唇色又淡了些。
「是香?」
裴長淵起身時,膝上力氣短了一下。
他用拐杖撐住地面,沒有讓紅綃扶。
香爐擺在排練廳東南角,離死者不遠。
爐蓋半掩,裡面只剩一層細灰,灰面被人撥過,卻沒有撥乾淨。
裴長淵打開爐蓋。
香灰中混著幾粒細小的黃褐色粉末,落在灰里並不顯眼。
他用銀簪挑出一點,放入清水。
粉末浮了一會兒,慢慢散開,水面浮出極淡的苦氣。
紅綃捂住口鼻,臉色難看。
「這是什麼?」
「催眠花粉。」
裴長淵把瓷碗放遠些。
「少量入香,只會讓人睏倦。量再重些,手腳發軟,神志昏沉,連呼救都難。」
紅綃肩膀一顫。
「所以她跳舞時就已經中了迷藥?」
裴長淵看向地面。
排練廳中央有幾處凌亂腳印。
死者的軟鞋鞋尖朝內,右腳外側有一小片拖痕,像是身體失力後,被自己絆了一下。
旁邊還有半枚膝印。
膝印很淺,說明她不是重重摔倒,而是軟倒。
「不是跳舞時。」
裴長淵道。
「她先在這裡練舞,聞了香,頭暈。兇手等她倒下,再取綢帶勒頸。勒完之後,把綢帶結扣整理得像舞中失足。」
紅綃盯著那條綢帶,聲音發緊。
「可綢帶怎麼會自己纏到頸上?」
「所以兇手做得不夠乾淨。」
裴長淵用拐杖點了點綢帶一端。
「練舞用的綢帶,末端常有汗漬和指印。她若自己纏上,指痕該在前端。現在指痕在結扣後方,且有兩處按壓痕重疊,是別人勒緊後留下的。」
紅綃閉了閉眼。
她在教坊司見過死,也見過人被權貴帶走後再沒有回來。
可死在排練廳,死在眾人每日踩過的地上,仍舊讓她發冷。
裴長淵沒有安慰。
他轉身看門窗。
門閂沒有損壞。
窗紙完整。
香爐在屋內,綢帶在屋內,兇手也曾在屋內。
「今日誰能進排練廳?」
紅綃答得很慢。
「舞伎,樂工,掌事,還有送香的人。排練前人多,散了以後,人就少了。」
「死者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何時?」
「未時末。她說自己還要練一段獨舞,不讓旁人留。」
裴長淵看向死者。
「她不讓旁人留,兇手卻留下了。」
紅綃臉上血色更少。
這句話落下後,廳里冷了許多。
不是外頭起風,是每個人都明白了那層意思。
兇手不是硬闖。
死者認識那個人,或者至少不怕那個人。
裴長淵重新蹲下,檢查死者袖口。
袖內有一處被攥皺的痕跡,布料里夾著一點香灰。
她昏迷前或許碰過香爐。
也可能在頭暈時扶過旁邊的架子,卻沒有撐住。
他又看死者髮髻。
髮簪沒掉,耳墜也還在,身上沒有被翻找的痕跡。
不是劫財。
也不像一時爭執。
兇手帶藥,選香,等人昏倒,再用綢帶殺人。
這是一場提前備好的殺局。
紅綃低聲道:「先生,這案子能查嗎?」
裴長淵抬眼。
「死在我眼前的屍體,不問能不能查。」
紅綃咬住唇,眼中浮出一點水光,又很快壓下去。
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也知道教坊司的案子,一旦牽到貴人,最先被推出去堵口的,永遠是她們這些人。
裴長淵把香灰封入小紙包,又把鼻腔殘粉封好。
做完這些,他才問:「她入教坊多久?」
紅綃沉默了一下。
「半月。」
裴長淵手上動作停住。
「半月前新送進來的?」
紅綃點頭。
「來歷不明。掌事只說她原是外頭養著的人,手腳乾淨,會跳舞,先放在排練廳里學規矩。」
裴長淵看著她。
「誰送來的?」
紅綃的臉白得更厲害。
「沒人敢說。」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牆後有人聽見。
「可教坊里私下傳,她是某位貴人的外室。那位貴人近日失了勢,有人怕她開口,才把她塞進這裡。」
裴長淵慢慢合上紙包。
廳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停在門外,又很快離開。
紅綃的袖口被她攥出深痕。
裴長淵看向香爐。
灰已經冷透,藥氣卻還留著。
「半月前入坊,今日被殺。」
他低聲道。
「兇手不是要她死在外頭,是要她死在教坊司。」
紅綃抬頭,眼底終於露出遮不住的懼意。
裴長淵撐著拐杖站起,臉色蒼白,聲音卻穩。
「去查她入坊那日的文書。別驚動掌事,先找送冊的人。」
紅綃剛要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臉色徹底變了。
「先生,那冊子昨夜被人取走了。」
裴長淵看向她。
紅綃聲音發顫。
「取冊的人,拿的是推事院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