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書房裡的燈還未熄,門外又來了急信。
信不是官遞。
一隻素色香囊,壓著半張青箋。箋上只有兩行字,字跡急,墨色也未乾透。
教坊司死人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請裴先生救命。
落款是紅綃。
裴長淵看完,指尖在紙邊停了片刻。那張大理寺公文紙還壓在案上,來俊臣的影子未散,教坊司的命案又撞進夜裡。
他沒有多說,只披上狐裘,拿起拐杖。
夜禁已深,神都街上沒有行人。
教坊司後門開得很窄,門縫裡漏出一點燈火。小翠守在門內,臉白得厲害,見裴長淵進來,眼眶先紅了。
「先生,您總算來了。」
裴長淵咳了一聲,抬手止住她後面的話。
「帶路。」
小翠不敢耽擱,提燈往裡走。廊下掛著練舞用的彩綢,夜風一吹,綢帶輕輕晃動,燈影也跟著亂。
教坊司平日最不缺聲響。
絲竹,笑語,腳鈴,酒盞。
可這一夜,所有屋門都關著。人躲在門後,不敢出聲,只從窗紙縫裡往外看。
排練廳在最裡面。
門前已經洗過一遍地,水痕還沒幹。紅綃站在門口,身上披著外衣,髮髻只挽了一半。
見到裴長淵,她沒有行那些客套禮,只低聲道:「先生,人還在裡面。」
裴長淵看她一眼。
「官面怎麼說?」
紅綃手指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說是排練時失足,舞綢纏頸,自己勒死了。」
她說完,聲音低下去。
「可我不信。」
排練廳里的燈點了六盞,仍舊壓不住夜裡的冷。
那名新入教坊的舞伎躺在地上,身上還穿著練舞衣。脖頸纏著自己的舞綢,綢尾繞過梁下木環,另一端垂在地上。
她的臉被人擦過,髮絲也整理過。
整理得太齊。
裴長淵沒有先碰屍體。
他繞著地上的人走了半圈,拐杖點過地面,停在死者右手旁。
小翠站在門邊,連呼吸都輕了。
紅綃忍不住開口:「她才入教坊七日,性子怯,卻肯學。今晚排練結束後,人都散了,過了半個時辰,有人回來取帕子,才發現她倒在這裡。」
裴長淵蹲不下去,只扶著拐杖緩慢俯身。
「發現時,綢子還繞在樑上?」
「在。」
「人動過沒有?」
紅綃閉了閉眼。
「官面來前,小翠想救她,解過一圈。後來發現人冷了,便不敢再動。」
小翠眼淚一下掉下來,卻死死咬著唇,沒有哭出聲。
裴長淵沒有責備。
死人救不回來,活人害怕,本就是常事。
他看向死者頸間。舞綢很軟,纏得卻緊,勒痕橫在喉下,顏色偏深。可痕跡不亂,不像人在清醒時拼命掙脫留下的。
他又看地面。
沒有踢踏後的長痕。
沒有翻滾的擦印。
練舞用的木板上,只留著一處淺淺水漬,靠近死者唇邊。
裴長淵伸手,取銀簪撥開死者的右手。
指甲乾淨。
完整。
連邊緣都沒有斷。
他又看左手,仍舊一樣。
裴長淵搖頭。
紅綃立刻看向他,聲音發緊:「先生?」
「不是意外。」
這四個字落下,排練廳里的燈火像是都靜了一瞬。
小翠捂住嘴,眼淚還掛在臉上。
紅綃的背挺直了些。
裴長淵用帕子隔著指尖,輕輕翻看死者十指。
「人被勒住時,會抓,會扯,會踢,會掙。哪怕抓不到綢子,也會抓自己的脖子,抓地,抓衣襟。」
他停了一下,咳意從胸口壓出來。
「她的指甲太乾淨了。」
紅綃看向那雙手,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所以她死前沒掙扎?」
「不是沒掙扎。」
裴長淵抬眼,聲音很輕。
「是被勒住時,她已經失去意識。」
小翠腿一軟,扶住門框才站穩。
紅綃沒有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有人先害暈她,再把舞綢纏上去,做成意外?」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死者唇邊那處水漬,又看向廳角的茶盞。盞里還剩半口冷水,盞沿有一圈極淡的脂痕。
不是死者唇脂。
顏色不對。
裴長淵用銀簪挑起一點殘液,放到鼻下聞了聞。
辛味極淡。
另有一股甜氣,被茶水壓住。
紅綃察覺他神色變化,低聲問:「茶里有東西?」
「未必是茶。」
裴長淵放下茶盞,視線落在死者腕間。那裡有一點細小紅痕,像被人按住過。位置很準,力道也穩。
不是慌亂中留下的。
他又去看梁下木環。
舞綢繞過木環,綢面沒有磨裂。若是活人掙扎,綢子受力會亂,木環下也該有明顯摩痕。
可那裡很乾淨。
乾淨得像有人慢慢繞上去,再慢慢收緊。
紅綃的臉色徹底沉了。
「教坊里的人都說她自己練錯了,我說不可能,她們還勸我別多事。」
裴長淵把銀簪收回布袋。
「她不是練錯。」
他看向死者脖頸上的綢結。
「結打在後側,單人很難在失足時打成這樣。何況她失去意識後,更不可能自己把綢尾穿過木環。」
小翠低聲發抖:「那兇手還在教坊里嗎?」
裴長淵沒有看她,只看門外那條安靜長廊。
「夜禁已落,門都關著。」
他緩緩站直,身子晃了一下,很快穩住。
「若沒人放他走,他就在這裡。」
紅綃攥緊袖口,眼底壓著怒意。
「先生要查誰?」
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遮住唇角。等咳意散去,他指了指那盞冷茶。
「先查今晚誰給她遞過水。」
他又看向死者完好的指甲。
「再查誰最急著說,這是意外。」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人在廊下踩斷了細竹。
小翠猛地回頭。
紅綃的手已經按住門框。
裴長淵垂下眼,把那隻茶盞用帕子包起,聲音平得沒有波瀾。
「別追。」
紅綃看向他。
裴長淵抬眼,望向門外深處。
「能在教坊殺人,還敢偷聽的人,不會只留一條路給你們追。」
他頓了頓。
「先守屍。」
廳內燈火晃動。
死者躺在地上,脖頸上的舞綢無聲垂落。她的十指乾淨得過分,像已經替自己喊完了冤。
裴長淵低頭看著那雙手。
「她死前沒能掙扎。」
「那就讓她死後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