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入死牢的消息傳到狄府時,夜已經深了。
書房裡沒有設宴,也沒有慶功。
案上只放著趙謙的供狀副本,隴右軍糧底稿,還有一盞冷茶。
裴長淵坐在燈下,狐裘蓋在膝上,頸側舊傷重新滲了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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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供狀,只慢慢擦著那支銀簪。
狄仁傑站在窗前,手裡的核桃許久沒有動。
窗外巡夜木梆敲過三聲,神都的夜靜得很沉。
「案子結了。」
狄仁傑開口時,聲音不高。
裴長淵把銀簪放回布袋。
「陳順死因明了,趙謙認罪,顧延禮另驗後入卷,軍糧虧空也有了口供。」
他抬眼看向狄仁傑。
「按理說,狄公該睡個好覺。」
狄仁傑轉身,燈影落在他臉上,顯出幾分疲色。
「先生真覺得能睡?」
裴長淵輕咳了兩聲。
「睡不著,是因為趙謙臨走前那句話。」
來俊臣。
這三個字沒有寫在案卷上,卻已經壓進了書房。
狄仁傑走回案前,把趙謙供狀翻到末尾。
上面按著血指印,墨跡未乾透。
「趙謙不是單獨吃糧的人。」
裴長淵道。
「七萬石糧,兵部,驛路,鹽鐵,封緘,客棧滅口,哪一處都不是他一個侍郎能鋪平的。」
狄仁傑沉聲道:「他背後有推事院。」
裴長淵沒有否認。
他端起茶盞,茶水已經冷了,入口發澀。
「趙謙能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不會不知道軍糧案一旦敗露是什麼下場。」
「可他仍然做了。」
「說明他身後有人能給他膽子,也能給他退路。」
狄仁傑道:「來俊臣給不了退路,他只會讓人死得更快。」
裴長淵把茶盞放下。
「所以趙謙才會怕。」
書房裡安靜下來。
燈花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燈盞邊,很快滅了。
狄仁傑低頭看著供狀。
「來俊臣此人,陰狠多疑,最擅長把活人熬成證詞。」
「他若知道趙謙是被你逼到開口,必會記你一筆。」
裴長淵抬手按了按頸側白布。
「已經記了。」
狄仁傑看他。
裴長淵道:「趙謙臨走前提來俊臣,不是威脅,是傳話。」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便把來俊臣的名字拋出來,讓我知道,推事院已經看見我了。」
狄仁傑的臉色更沉。
「先生倒說得輕鬆。」
裴長淵垂下眼,指尖在茶盞邊緣慢慢摩挲。
「看見我,不等於立刻咬我。」
「來俊臣不是周懷謹,也不是趙謙。」
「這類人不會因一時怒氣出手。」
狄仁傑坐到他對面。
「先生說來聽聽。」
裴長淵咳了一陣,氣息稍穩後,才繼續開口。
「酷吏殺人,先殺名,再殺身。」
「他不會直接派刺客來狄府。」
「那太粗,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狄仁傑點頭,眉間仍未鬆開。
裴長淵道:「他會先查我。」
「查我的籍貫,父母,師承,錢從何來,藥從何來,話本里哪一句能被扣成妖言。」
「再查我身邊的人。」
「茶館,教坊司,蘇小小,大理寺里同我說過話的差役。」
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名字落下,書房裡的冷意便重一分。
狄仁傑的手指終於動了,核桃在掌心裡輕輕一碰。
「你已經想到了?」
裴長淵道:「從周懷謹死咬話本那日起,就該想到。」
「神都能容一個會斷案的病書生。」
「卻未必能容一個讓酷吏斷不了案的人。」
狄仁傑看著他,眼中多了幾分複雜。
「先生怕嗎?」
裴長淵看向案上的供狀,臉色依舊蒼白。
「怕。」
「但怕不是壞事。」
「怕死的人,才會先把門栓查一遍。」
狄仁傑被這句話噎住,半晌才嘆了一聲。
「你這張嘴,遲早惹出大禍。」
裴長淵認真道:「已經惹了。」
狄仁傑沒有笑。
他把趙謙供狀收起,又取出一張空白紙。
「從明日起,狄府增設暗哨。」
「大理寺卷宗室重新清查。」
「茶館那邊,老夫會讓人盯著。」
裴長淵道:「別盯得太緊。」
狄仁傑皺眉。
裴長淵解釋:「盯太緊,來俊臣反倒知道我怕什麼。」
「讓茶館照舊說書,價錢照舊漲。」
「百姓看見我還在賺錢,才會以為我沒被嚇住。」
狄仁傑看了他片刻。
「先生這時候還惦記漲價?」
裴長淵低聲道:「御藥局的藥不便宜。」
狄仁傑終於沒忍住,伸手點了點案面。
「你若真被推事院盯上,再貴的藥也救不了命。」
裴長淵淡淡道:「所以要先活到買藥那日。」
這句話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夜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得案角紙頁輕輕翻動。
裴長淵伸手壓住紙頁,指尖停在趙謙那枚血指印上。
「狄公,來俊臣若出手,第一步不會在我身上。」
狄仁傑問:「那會在哪裡?」
裴長淵抬眼。
「大理寺。」
「他會讓所有人都覺得,是狄公縱容我亂法。」
「只要狄公站不穩,我一個布衣,便只是案板上的病魚。」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去。
「老夫還沒老到讓他隨意搬開。」
裴長淵點頭。
「所以他會更耐心。」
「耐心收集錯處,耐心等一個合適的死人,耐心把假證據做成真的。」
狄仁傑看著燈火,許久後道:「先生說得對。」
「從今夜起,這不是一樁案子。」
「這是推事院和大理寺的長局。」
裴長淵把狐裘往身上攏了攏。
「長局好。」
「急局傷身。」
話音剛落,書房門外忽然傳來輕響。
不是敲門聲。
更像是有東西被塞進門縫,又輕輕落在地上。
狄仁傑先起身。
裴長淵抬手攔住他。
他撐著拐杖站起,走到門前,彎腰拾起那張帖子。
紙很新,邊緣裁得齊整。
紙面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病無常,你的命還剩幾日?
裴長淵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開口。
狄仁傑走近,目光落在紙上,臉色驟然一變。
「這是大理寺專用公文紙。」
裴長淵的指尖在紙邊輕輕一捻。
紙質厚,紋路熟。
確是大理寺內庫所出。
他咳了一聲,唇邊又泛出一點血色。
隨後,他把帖子放到燈下,慢慢壓平。
「狄公。」
「看來這第一步,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