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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酷吏之影

  趙謙入死牢的消息傳到狄府時,夜已經深了。

  書房裡沒有設宴,也沒有慶功。

  案上只放著趙謙的供狀副本,隴右軍糧底稿,還有一盞冷茶。

  裴長淵坐在燈下,狐裘蓋在膝上,頸側舊傷重新滲了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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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看供狀,只慢慢擦著那支銀簪。

  狄仁傑站在窗前,手裡的核桃許久沒有動。

  窗外巡夜木梆敲過三聲,神都的夜靜得很沉。

  「案子結了。」

  狄仁傑開口時,聲音不高。

  裴長淵把銀簪放回布袋。

  「陳順死因明了,趙謙認罪,顧延禮另驗後入卷,軍糧虧空也有了口供。」

  他抬眼看向狄仁傑。

  「按理說,狄公該睡個好覺。」

  狄仁傑轉身,燈影落在他臉上,顯出幾分疲色。

  「先生真覺得能睡?」

  裴長淵輕咳了兩聲。

  「睡不著,是因為趙謙臨走前那句話。」

  來俊臣。

  這三個字沒有寫在案卷上,卻已經壓進了書房。

  狄仁傑走回案前,把趙謙供狀翻到末尾。

  上面按著血指印,墨跡未乾透。

  「趙謙不是單獨吃糧的人。」

  裴長淵道。

  「七萬石糧,兵部,驛路,鹽鐵,封緘,客棧滅口,哪一處都不是他一個侍郎能鋪平的。」

  狄仁傑沉聲道:「他背後有推事院。」

  裴長淵沒有否認。

  他端起茶盞,茶水已經冷了,入口發澀。

  「趙謙能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不會不知道軍糧案一旦敗露是什麼下場。」

  「可他仍然做了。」

  「說明他身後有人能給他膽子,也能給他退路。」

  狄仁傑道:「來俊臣給不了退路,他只會讓人死得更快。」

  裴長淵把茶盞放下。

  「所以趙謙才會怕。」

  書房裡安靜下來。

  燈花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燈盞邊,很快滅了。

  狄仁傑低頭看著供狀。

  「來俊臣此人,陰狠多疑,最擅長把活人熬成證詞。」

  「他若知道趙謙是被你逼到開口,必會記你一筆。」

  裴長淵抬手按了按頸側白布。

  「已經記了。」

  狄仁傑看他。

  裴長淵道:「趙謙臨走前提來俊臣,不是威脅,是傳話。」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便把來俊臣的名字拋出來,讓我知道,推事院已經看見我了。」

  狄仁傑的臉色更沉。

  「先生倒說得輕鬆。」

  裴長淵垂下眼,指尖在茶盞邊緣慢慢摩挲。

  「看見我,不等於立刻咬我。」

  「來俊臣不是周懷謹,也不是趙謙。」

  「這類人不會因一時怒氣出手。」

  狄仁傑坐到他對面。

  「先生說來聽聽。」

  裴長淵咳了一陣,氣息稍穩後,才繼續開口。

  「酷吏殺人,先殺名,再殺身。」

  「他不會直接派刺客來狄府。」

  「那太粗,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狄仁傑點頭,眉間仍未鬆開。

  裴長淵道:「他會先查我。」

  「查我的籍貫,父母,師承,錢從何來,藥從何來,話本里哪一句能被扣成妖言。」

  「再查我身邊的人。」

  「茶館,教坊司,蘇小小,大理寺里同我說過話的差役。」

  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名字落下,書房裡的冷意便重一分。

  狄仁傑的手指終於動了,核桃在掌心裡輕輕一碰。

  「你已經想到了?」

  裴長淵道:「從周懷謹死咬話本那日起,就該想到。」

  「神都能容一個會斷案的病書生。」

  「卻未必能容一個讓酷吏斷不了案的人。」

  狄仁傑看著他,眼中多了幾分複雜。

  「先生怕嗎?」

  裴長淵看向案上的供狀,臉色依舊蒼白。

  「怕。」

  「但怕不是壞事。」

  「怕死的人,才會先把門栓查一遍。」

  狄仁傑被這句話噎住,半晌才嘆了一聲。

  「你這張嘴,遲早惹出大禍。」

  裴長淵認真道:「已經惹了。」

  狄仁傑沒有笑。

  他把趙謙供狀收起,又取出一張空白紙。

  「從明日起,狄府增設暗哨。」

  「大理寺卷宗室重新清查。」

  「茶館那邊,老夫會讓人盯著。」

  裴長淵道:「別盯得太緊。」

  狄仁傑皺眉。

  裴長淵解釋:「盯太緊,來俊臣反倒知道我怕什麼。」

  「讓茶館照舊說書,價錢照舊漲。」

  「百姓看見我還在賺錢,才會以為我沒被嚇住。」

  狄仁傑看了他片刻。

  「先生這時候還惦記漲價?」

  裴長淵低聲道:「御藥局的藥不便宜。」

  狄仁傑終於沒忍住,伸手點了點案面。

  「你若真被推事院盯上,再貴的藥也救不了命。」

  裴長淵淡淡道:「所以要先活到買藥那日。」

  這句話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夜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得案角紙頁輕輕翻動。

  裴長淵伸手壓住紙頁,指尖停在趙謙那枚血指印上。

  「狄公,來俊臣若出手,第一步不會在我身上。」

  狄仁傑問:「那會在哪裡?」

  裴長淵抬眼。

  「大理寺。」

  「他會讓所有人都覺得,是狄公縱容我亂法。」

  「只要狄公站不穩,我一個布衣,便只是案板上的病魚。」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去。

  「老夫還沒老到讓他隨意搬開。」

  裴長淵點頭。

  「所以他會更耐心。」

  「耐心收集錯處,耐心等一個合適的死人,耐心把假證據做成真的。」

  狄仁傑看著燈火,許久後道:「先生說得對。」

  「從今夜起,這不是一樁案子。」

  「這是推事院和大理寺的長局。」

  裴長淵把狐裘往身上攏了攏。

  「長局好。」

  「急局傷身。」

  話音剛落,書房門外忽然傳來輕響。

  不是敲門聲。

  更像是有東西被塞進門縫,又輕輕落在地上。

  狄仁傑先起身。

  裴長淵抬手攔住他。

  他撐著拐杖站起,走到門前,彎腰拾起那張帖子。

  紙很新,邊緣裁得齊整。

  紙面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病無常,你的命還剩幾日?

  裴長淵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開口。

  狄仁傑走近,目光落在紙上,臉色驟然一變。

  「這是大理寺專用公文紙。」

  裴長淵的指尖在紙邊輕輕一捻。

  紙質厚,紋路熟。

  確是大理寺內庫所出。

  他咳了一聲,唇邊又泛出一點血色。

  隨後,他把帖子放到燈下,慢慢壓平。

  「狄公。」

  「看來這第一步,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