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急著押人去顧府。」裴長淵把案上那方帶血的帕子往旁邊挪開,指尖碰到木匣鎖扣時沒扣穩,匣蓋合了一半又彈開,裡頭幾張拓印紙被堂風掀起,差點落進火盆里。
狄仁傑抬手按住紙角,目光從趙謙臉上移到裴長淵身上:「先生要在公堂上驗?」
趙謙袖裡的手又收回笏板邊,臉上那點鬆快還沒褪乾淨:「狄公,顧延禮已經留下認罪書,本官勸你們先去看那封書信,免得讓真正的罪證失了時機。」
裴長淵抬眼看他,唇邊血色未退,聲音被咳意磨得發澀:「趙侍郎不必替顧府操心,死人跑不了,活人倒會改口。」
趙謙把袖口理平,指腹在袍料褶上磨了兩下:「裴先生一介布衣,憑几張墨印便想定朝廷命官的罪,莫說兵部不服,滿朝也不會服。」
狄仁傑沒有立刻訓斥,他把拓印壓回案中,轉身吩咐差役:「升堂,把趙侍郎請到堂前,也把那名家奴帶上來,另請在寺中輪值的錄事,書吏,差役各一人,取墨,取白麻紙,取清水。」
趙謙聽見請字,臉皮抽動了一下,卻沒有再說話,只往堂外走時踢到門檻邊一隻倒扣的銅盆,盆沿擦過靴尖,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了那盆,像是那東西突然礙了他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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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公堂燈火添了兩盞,堂下人不多,卻都被狄仁傑留在原處,趙謙站在側邊,家奴跪在堂心,頭埋得低,肩上的灰被汗粘住。
裴長淵坐在案旁,白狐裘蓋著膝,頸側白布藏在領口下,他拿起一張乾淨白麻紙,紙邊被風掀起,他用茶盞壓住一角,才開口:「趙侍郎方才說,指紋無先例,不可為證。」
趙謙道:「不錯,律疏之中從無此法。」
裴長淵道:「律疏里也沒寫,死人舌根有毒便能查鹽罐,可陳順還是死在鹽里。」
趙謙冷聲道:「裴先生少拿詭辯搪塞。」
狄仁傑敲了敲驚堂木,聲音不重,卻讓家奴的背彎得更低:「讓他說完。」
裴長淵把墨碟推到堂心:「錄事先來,右手拇指蘸墨,按在第一格。」
錄事看了狄仁傑一眼,見狄公點頭,才把拇指按進墨里,因手上汗多,第一下蘸得太厚,紙上糊成一團。
裴長淵把那張廢紙抽走:「手先擦乾,墨少些,按下去便收,別搓。」
錄事紅著臉照做,第二枚指印落在紙上,紋脊清楚,曲線繞成一團細密紋路。
裴長淵又道:「書吏。」
書吏上前,袖子被案角掛住,扯了半天才掙開,堂下有人差點笑出聲,被李元芳看了一眼,又把笑憋回去。
書吏按完,裴長淵把兩張紙並在一起:「狄公,你看。」
狄仁傑俯身看去:「錄事這枚,中心紋路向左迴旋,書吏這枚,中心成弓形,外側斷紋也不同。」
趙謙嗤了一聲:「人手不同,印痕不同,這算什麼新奇?」
裴長淵抬手指向差役:「第三個。」
差役按完後,裴長淵讓家奴也按,家奴抬頭時嘴唇發白:「小人,小人手上髒。」
李元芳把一盆清水推過去:「洗。」
家奴洗手時把水灑了半盆,銅盆晃到裴長淵腳邊,濺濕了狐裘下擺,裴長淵低頭看了一眼,沒生氣,只把下擺往裡攏了攏:「水別灑太多,堂上還要走人。」
狄仁傑看他這時候還惦記狐裘,繃著的臉差點沒撐住。
家奴按下指印後,裴長淵讓李元芳也按了一枚,五枚指印並排擺在公案前,每一枚都有清晰紋路。
裴長淵用銀簪指著紙面:「諸位看清楚,紋路有斗,有箕,有弓,有斷,有分叉,哪怕同是拇指,紋脊走向也不相同。」
趙謙道:「這只能說明這五人不同,不能說明天下人皆不同。」
裴長淵抬眼:「趙侍郎要不要把大理寺外頭所有百姓都喊進來按一遍?」
堂下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趙謙臉色沉下:「裴長淵,你在戲弄本官?」
裴長淵把銀簪放下:「不是戲弄,是告訴趙侍郎,斷案看的是可驗證,不是看官位高低。」
狄仁傑從袖中取出一卷朱封文書,放到公案正中:「趙侍郎,陛下旨意已到。」
趙謙正在理袖的手停下,袖口被他捏出摺痕:「什麼旨意?」
狄仁傑展開朱封,聲音傳遍公堂:「奉天承運皇帝詔,驛站信使暴斃一案,事涉軍糧與密信,准大理寺采驗屍,毒物,封緘,指紋諸法以斷疑案,凡涉案官吏,不得以舊例拒驗,不得以官階避審。」
家奴聽到不得避審四字,身子往前一歪,額頭碰到磚面,發出一聲悶響。
趙謙看著那捲旨意,嘴唇動了動:「陛下怎會准一個布衣的法子?」
裴長淵道:「因為死人不會遞狀子,活人又太會寫認罪書。」
狄仁傑把旨意壓在案上,指向趙謙:「趙侍郎,請按印。」
趙謙沒有動。
李元芳走到他身旁,橫刀沒有出鞘,只把刀柄往掌心裡轉了一下:「趙侍郎,墨在那邊。」
趙謙看向狄仁傑:「本官若不按呢?」
狄仁傑道:「抗旨。」
堂內安靜下來,外頭一陣風卷進來,吹得墨碟邊緣起了一層細紋,裴長淵伸手扶住茶盞,沒讓壓紙的盞底滑開。
趙謙終於走到案前,蘸墨時蘸得重,拇指按在紙上,收手時拖出一小道墨尾。
裴長淵皺眉:「重按一次,別拖,趙侍郎不是不會拿印。」
趙謙的臉色白了些,又按了一次。
裴長淵把趙謙的指印取來,與長寧客棧燈台底座的拓印並排,銀簪指向右側斷紋:「這裡舊傷斷紋一致,外側分叉一致,內圈三道橫紋一致。」
狄仁傑俯身看完,轉給堂上錄事:「記。」
錄事提筆時手抖,墨滴落在紙邊,他趕緊拿袖子去擦,越擦越髒。
裴長淵看了一眼:「別擦,墨滴也記上,免得日後說你換過紙。」
錄事苦著臉點頭:「下官記。」
趙謙退了半步,背後碰到堂柱,發出的聲響讓他自己也回過頭看了一眼。
裴長淵道:「趙侍郎昨夜去過長寧客棧,行商死前抓過燈台底座,底座上留下你的指紋,行商死後,他身邊能指向兵部的東西被取走,只剩一片紙角。」
趙謙咬著牙:「本官沒去過。」
裴長淵抬手:「李將軍,把趙府門環拓印也擺上。」
李元芳取出拓印,三張紙在案上一字排開,趙府門環,趙謙新按指印,長寧客棧燈台指痕,紋路在燈下對得清楚。
家奴看著那三張紙,忽然抬起頭:「趙侍郎,小人不想死,小人真的不想死。」
趙謙扭頭看他:「閉嘴。」
家奴哭聲壓在喉嚨里:「是趙府管事給的小人粉,說只要把熱湯送到五里舖,事後給小人二十貫,若被抓,就說是毒鼠藥,先攀趙府,再改口,拖到顧郎中認罪書送來。」
趙謙抬腳要踹,被李元芳一把扣住手臂,笏板掉在地上,滾到裴長淵腳邊。
狄仁傑道:「趙謙,陳順是不是你派人殺的?」
趙謙還想開口,目光碰到案上那捲武皇旨意,喉間的話沒能成句。
裴長淵把笏板用拐杖撥遠:「趙侍郎,顧延禮已經死了,他替你寫的認罪書,也許連筆都不是他握的,你還要等誰替你活?」
趙謙的肩膀往下塌,官袍上的繡線被燈火照著,他低頭看了許久,才啞聲道:「軍糧虧空屬實,七萬石糧,有一半折成銀錢進了京中,另一半在路上倒賣給了邊商。」
狄仁傑問:「陳順呢?」
趙謙閉上眼,眼皮下的肉跳了幾下:「陳順帶底稿入洛,我怕他入宮,所以讓人提前送毒鹽入驛,行商負責封緘和滅口,長寧客棧那晚,我去取他手裡的牌符,他想多要錢,我便給了他一盞茶。」
狄仁傑道:「顧延禮是不是你殺的?」
趙謙睜眼看向裴長淵,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不是我親手。」
裴長淵咳了起來,帕子掩住唇,等氣息稍穩,才道:「押入死牢,顧府另驗。」
李元芳揮手讓差役上前,趙謙被反剪雙臂往堂外押,他走到門檻前,忽然回頭看裴長淵,那張臉在燈外暗了半邊。
「你以為扳倒我就結束了?來俊臣大人會記住你的。」
裴長淵正在把墨污的銀簪擦乾淨,聞言手上的帕子折了一下,沒接話。
趙謙還想再說,差役已經推著他跨過門檻,他靴底踩到方才灑出的水,滑了一下,鐵鏈撞在門框上,響得堂里那隻活雞又撲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