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奴才的嘴，變得比兵部文書還快。」
趙謙走進大理寺審訊室時，先看見案上那包毒粉，又看見坐在燈下的裴長淵，臉上的怒色沒能掛穩，袖中的手正在理笏板，動作卻慢了下來。
狄仁傑坐在主位，沒有寒暄，只把供狀推到案前：「趙侍郎，這名家奴是不是你府上的人？」
趙謙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家奴，冷聲道：「曾在我府上當差，三個月前已經逐出府門，狄公若因一個棄奴攀咬便請本官來大理寺，兵部明日怕是無人敢用僕役了。」
家奴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磚：「小人已經說過，昨夜只是路過五里舖，見那信使衣著體面，想賣一碗熱湯換錢，小人不知道什麼密信，也不知道毒粉。」
狄仁傑道：「你昨夜不是這麼說的。」
家奴頭埋得更低：「小人被抓時怕挨打，胡亂攀扯，趙侍郎待下寬厚，小人不該害他。」
趙謙看向狄仁傑：「狄公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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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沒有接話，轉頭看裴長淵。
裴長淵坐在側案後，狐裘領口遮住頸側白布，手邊放著幾隻小碗和一隻銅盆，他沒有看趙謙，只問家奴：「你說毒粉是用來毒鼠的？」
家奴趕忙點頭：「是，小人住的破屋鬧鼠，才買了些藥粉。」
裴長淵問：「哪裡買的？」
「南市藥鋪。」
「哪一家？」
家奴嘴唇動了動：「小人忘了。」
裴長淵抬手把那包毒粉打開，倒出一點到白瓷碗裡：「忘得好，省得我再派人去查一家不存在的鋪子。」
趙謙皺眉：「裴先生，審案講證據，拿話逼一個賤奴，不合大理寺規矩吧？」
裴長淵這才抬眼看他：「趙侍郎說得對，所以我不逼他，我逼毒。」
趙謙沒說話，視線落在白瓷碗上。
裴長淵用銀簪挑起粉末，先滴入清水，碗邊浮出淺紫色，隨後又將信使陳順舌根殘粉溶開的水倒入另一隻碗，兩碗並排，顏色在燈下漸漸貼近。
家奴的肩背開始發抖。
趙謙卻笑了一聲：「顏色相近，便能定罪？天下毒物何止百種，裴先生寫話本寫慣了，莫把大理寺當茶館。」
裴長淵沒有理他，取來兩根竹籤，分別沾了兩碗水，滴在兩隻活雞冠上。
審訊室里的人都看著那兩隻雞。
起初雞還在掙扎，隨後脖子扯直，冠色轉暗，爪子扒著地面亂蹬，沒過多久便倒在地上，抽動的節律幾乎一致。
狄仁傑看向趙謙：「趙侍郎還覺得相近嗎？」
趙謙的臉色變了一點，很快壓住：「毒鼠藥也能毒雞，這能說明什麼？」
裴長淵把竹籤丟進火盆，火苗卷上去，把竹籤上的殘粉燒出辛苦氣：「說明他袖中的藥粉，與陳順入口的毒，同源，同法，同一批。」
趙謙道：「同批又如何？市面上的毒鼠藥本就出自幾家藥坊，一個棄奴買到相同藥粉，難道也要算到本官頭上？」
裴長淵看著他：「趙侍郎懂毒鼠藥？」
趙謙手上的笏板輕輕碰到袖骨，他很快把手放穩：「本官不懂，但常理如此。」
裴長淵把兩隻瓷碗推開：「常理還有一條，毒鼠藥多摻砒霜，入口傷胃，銀針試之多有變色，陳順之毒銀針不變，雞冠先暗，心脈先亂，不是尋常毒鼠藥。」
趙謙冷聲道：「裴先生既然懂，便該知道本官不是藥師，府中棄奴帶什麼粉，本官管不到。」
家奴立刻接上：「對，是小人自己買的，跟趙侍郎無關。」
裴長淵忽然問：「你既然要毒鼠，昨夜為何把粉藏在袖中，不放包袱？」
家奴答得急：「小人怕丟。」
「怕丟，所以把毒粉帶去五里舖，湊到假信使熱湯旁邊？」
「小人只是路過。」
「路過官道驛站，路過廚房後門，路過熱湯灶邊，路過暗樁眼皮底下？」
家奴沒接上，頭抵在地上，汗水在磚面洇開。
趙謙開口道：「狄公，裴先生如此審法，只會把人逼成啞巴，若大理寺今日拿不出本官指使的證據，本官要入宮自辯。」
狄仁傑看著他：「趙侍郎急什麼？」
趙謙道：「本官名節要緊。」
裴長淵輕咳起來，帕子擋在唇邊，等咳意過去，他把帕子收回袖中：「名節要緊，糧也要緊，隴右七萬石軍糧，還沒找回來。」
趙謙的眼皮跳了下，隨即道：「軍糧虧空自有兵部核查，裴先生是驗屍的，手別伸得太長。」
裴長淵道：「手長不長，得看屍體躺在哪兒，陳順死在官驛，行商死在客棧，趙侍郎的家奴又帶同一種毒靠近假信使，這三具活死帳串到一起，兵部就不能說無關。」
趙謙道：「棄奴不是本官家奴。」
裴長淵點頭：「那就說點不是奴才的。」
趙謙看著他，臉上的沉穩終於有了裂縫：「你還想說什麼？」
裴長淵從案下取出一隻木匣，匣蓋打開，裡面不是供狀，也不是毒粉，而是一張從長寧客棧燈台底下取出的紙角拓片，旁邊還放著一塊黑漆拓印。
狄仁傑看見那塊拓印，眉心動了動，卻沒有問。
趙謙盯著木匣：「這是什麼？」
「第三樣證物。」
裴長淵拿起紙角拓片：「長寧客棧行商死前，燈台底下壓著一片兵部文書紙角，紙上有硃砂騎縫痕，旁邊殘留蠟灰和指紋痕跡。」
趙謙冷聲道：「一片紙角，也能牽到本官？」
「紙角不能。」
裴長淵把那塊黑漆拓印放到燈下：「可指紋能。」
趙謙的手沒有再理笏板。
裴長淵繼續道：「昨日夜裡，大理寺差役去趙府傳趙侍郎，府門門環上拓下一枚新鮮指紋，紋路清楚，拇指偏外有一道舊傷斷紋。」
趙謙臉色沉下：「大理寺敢查我府門？」
狄仁傑道：「奉旨查案，趙侍郎若不服，明堂上說。」
裴長淵把兩張拓印並排放好：「長寧客棧燈台底下的蠟灰指紋，與趙府門環上的指紋，斷紋位置一致，紋脊走向一致，收尾分叉一致。」
家奴抬起頭，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趙謙的唇抿緊，仍舊撐著道：「荒唐，本官出入趙府，門環上有本官指印再正常不過，客棧里的指紋，你憑什麼說是本官？」
裴長淵看向他：「我沒說客棧里的是你。」
趙謙的話被堵住，審訊室里的燈火晃動了一下，映得他臉色更難看。
裴長淵把拓印往前推：「我說的是，行商死前抓過的燈台底座上，有一枚與你府上門環一致的指紋，而這枚指紋不在行商自己手上，不在掌柜手上，也不在小二手上。」
趙謙冷笑：「你查過所有人？」
「查過。」
裴長淵的回答沒有抬高半點聲調：「掌柜，小二，送水人，昨夜住客，連抬屍的差役都拓了，趙侍郎若不信，可以一枚一枚看。」
趙謙沒伸手。
狄仁傑看著他：「趙侍郎，現在還要說棄奴私行嗎？」
趙謙抬起頭，臉上的怒色慢慢收住，反倒換成官場裡常見的疲態：「狄公，本官不知你們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可本官今日只說一句，兵部不是大理寺的停屍房，任由一個布衣拿雞和毒粉擺弄。」
裴長淵把木匣合上：「趙侍郎說得好。」
趙謙看向他。
裴長淵撐著案沿站起來，狐裘下擺垂到靴面，病氣壓在身上，卻沒壓住他出口的每個字：「所以明日，我會把這隻雞，這包毒粉，這枚指紋，還有隴右七萬石糧的底稿，一起擺到明堂上。」
趙謙的臉終於變了。
門外差役這時匆匆進來，附到狄仁傑耳邊說了兩句，狄仁傑原本按著案卷的手收緊，目光立刻落到裴長淵身上。
裴長淵問：「誰死了？」
差役不敢看趙謙，低頭道：「兵部郎中顧延禮，方才在府中上吊，桌上留了一封認罪書，說軍糧虧空與趙侍郎無關，全是他一人所為。」
趙謙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放鬆。
裴長淵看著他，忽然咳得厲害，帕子按到唇邊時染出一點血色，他卻沒有坐下，只盯著趙謙那隻放鬆下來的手。
「狄公。」
狄仁傑沉聲道：「先生說。」
裴長淵把帶血的帕子折起，放在案上那枚指紋拓印旁邊：「封顧府，別碰屍體。」
趙謙道：「裴先生還想驗什麼？」
裴長淵看向他，嗓音被血氣磨得發啞：「驗他是自盡，還是有人替趙侍郎寫了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