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開了,假信使已經出城。」
暗樁送來的第一張紙條落到案上時,裴長淵正用銀簪挑開一隻信鴿腳上的細繩,鴿子撲著翅膀把藥碗旁的紙屑掀起來,差點把半盞藥湯打翻。
他把鴿子按回竹籠,抬頭看向窗外還沒散盡的晨霧,嗓音因早起發澀:「第一隻來得太快,不是驛站回報,是東門眼線。」
屋中只有值守小吏立在屏風外,聽見這句忙道:「裴先生,李將軍的人說,假信使按急遞規制出城,隨身信筒掛在腰側,明面只帶一名牽馬小卒,暗中三路人跟著。」
裴長淵把紙條攤開,看到上面寫著東門無異四字,才把指尖挪開:「告訴他們,不許靠太近,兇手不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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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應聲要走,裴長淵又叫住他:「還有,別讓假信使吃路邊東西,連熱水也不許接,他若喊餓,就讓他啃自己帶的干餅。」
小吏遲疑道:「李將軍出發前已經交代過。」
裴長淵看他一眼:「那就再交代一遍,活人怕煩,死人不會嫌你囉嗦。」
小吏把話吞回去,低頭退了出去。
狄府偏院臨時改成了傳信處,三隻竹籠擺在案下,每隻籠上掛著一塊木牌,分別寫著清河驛,白沙驛,五里舖驛。
假信使走的路線是武皇准奏後放出的明線,先出洛陽東門,再過清河驛,午後到白沙驛,入夜前歇五里舖驛,三處皆是陳順舊路上能落腳的地方。
裴長淵沒有去城門,也沒有去官道,只坐在偏院裡等鴿子,狐裘蓋著膝,案上放著三份暗樁名冊,每處驛站的人都被他重新排過。
清河驛安排的是賣草鞋的老卒,白沙驛安排的是挑水婆子和修馬掌的匠人,五里舖驛安排的是驛廚身邊的燒火童子,還有一個常年在門口擺麵攤的跛腳漢子。
狄仁傑進院時,看見他正在把五里舖的名冊重寫,便道:「聖旨已經遞下,武皇只給一句話,准查,不准驚動百官。」
裴長淵沒抬頭:「這句話夠了。」
狄仁傑看著案下三隻鴿籠:「先生坐在這裡,倒比騎馬還折騰人。」
裴長淵把筆擱下:「騎馬折騰身子,等信折騰腦子,狄公要換,我也可以。」
狄仁傑在對面坐下:「老夫不換,老夫這把年紀,還想多活幾年。」
第一隻真正的信鴿是在巳時前後飛回來的,清河驛的竹牌被鴿爪拖得亂響,小吏伸手去捉,被鴿翅扇了一臉灰。
裴長淵咳著看他:「輕些,它比你有用。」
小吏臉上掛著灰,不敢辯,拆下紙條送過去。
狄仁傑念道:「清河驛平安,假信使用自帶干餅,未接茶水,驛卒三人輪值,無人近身,鹽罐封存無動。」
裴長淵道:「第一站平安,兇手沒有試路。」
狄仁傑問:「還是暗樁沒看見?」
「若他在第一站出手,太急,也太粗。」
裴長淵把清河驛紙條壓在左邊:「他會先看我們有多少防備。」
午後太陽升高,偏院裡熱起來,藥碗換了兩次,裴長淵只喝了半碗,剩下的被狄仁傑盯著喝完,苦得他半天沒說話。
狄仁傑看他皺著眉,終於露出些笑:「先生方才不是說活人怕煩?」
裴長淵把空碗推開:「活人也怕苦。」
「怕苦就少受傷。」
「這藥不是治頸傷,是補氣。」
「補的就是你這張不肯停的嘴。」
裴長淵剛要回話,院外傳來鴿翅聲,第二隻信鴿落在窗欞上,爪下木牌寫著白沙驛。
小吏這次學乖了,用布輕輕罩住鴿身,拆信時手沒抖。
狄仁傑接過紙條,臉上那點笑散了些:「白沙驛平安,假信使換馬後未停飯,馬料由暗樁先驗,熱水棄用,驛外有兩名客商停留,查為本地布販,無鹽袋,無火漆。」
裴長淵把第二張紙壓到中間:「第二站也平安。」
狄仁傑道:「兇手沉得住氣。」
「不是沉,是在算。」
裴長淵伸手去拿五里舖名冊,指尖碰到紙邊,忽然改去拿水:「第三站入夜,視線差,人困,驛廚開灶,熱水上桌,信使必然要歇,那才是他最想要的地方。」
狄仁傑道:「先生把機會給得太足,就怕他咬得太狠。」
「咬得狠才留牙印。」
傍晚以後,偏院裡沒人再說閒話,連小吏走路都放輕了,三隻竹籠空了兩隻,剩下五里舖那隻木牌在暮色里暗沉沉的。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手裡攏著狐裘邊,頸側舊傷被熱氣蒸得發癢,他沒有去碰,只盯著院門外那塊被夕光照紅的石階。
狄仁傑翻著兵部名冊,翻了幾頁又合上:「趙謙今日告假。」
裴長淵抬眼:「病了?」
「說是風寒。」
「風寒這病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顧延禮在兵部待了一日,未出衙門,韓明遠去了驛路署,申後回府。」
裴長淵道:「告假的最舒服,在衙門的最顯眼,跑驛路的最像有事。」
狄仁傑問:「你猜誰會先動?」
「我不猜人,我等手。」
天黑後,第三隻信鴿遲遲沒到。
小吏幾次往院門看,手裡的燈罩被他擦得發亮,狄仁傑沒有催,裴長淵也沒有動,只讓人把院門旁的風燈添油。
夜色壓進院中時,鴿翅聲終於從牆頭落下,那隻五里舖的信鴿撞到窗框上,翅膀邊沾著泥,腳上的細繩被水泡過,紙條卷得發皺。
小吏臉色變了,忙把紙條拆開,送到裴長淵手邊。
裴長淵沒有立刻展開,他先看紙面外側的泥:「信鴿走前遇過雨,五里舖那邊起風了。」
狄仁傑道:「看信。」
裴長淵展開紙條,剛讀第一行,原本搭在狐裘上的手便停住,紙邊被他按出一道摺痕。
狄仁傑看向他:「出事了?」
裴長淵把紙遞過去:「有人接近假信使飲食,被暗樁拿下。」
狄仁傑接過,低聲念道:「來人借送熱湯為名,袖中藏粉,粉色暗紫,遇水微浮,燒火童子先聞苦辛味,掀碗示警,暗樁當場控制。」
小吏壓不住驚喜:「抓到了?」
裴長淵看他:「抓到手,不等於抓到人。」
狄仁傑繼續往下看,念到末尾時,聲音沉下來:「來人供稱,自己是兵部侍郎趙謙府上家奴,奉命到五里舖等密使。」
屋裡沒人再動。
裴長淵把案上的趙謙名冊抽出來,放到燈下,趙謙那枚籤押被火光照得發暗。
狄仁傑抬頭看他:「先生,魚咬鉤了。」
裴長淵卻沒有立刻應聲,他伸手拿起那張濕皺紙條,指腹在奉命二字上按住,咳聲從胸口壓出來,帶得聲音更低:「咬得太順,反倒要小心。」
小吏愣住:「裴先生,這不是趙侍郎的人嗎?」
裴長淵看向院外,夜風把燈罩吹得輕響,燈芯晃了晃,又穩下來:「把人連夜押回洛陽,別讓他路上喝水,別讓他見兵部任何人。」
狄仁傑道:「你懷疑他會翻供?」
裴長淵把紙條放回案上:「不是懷疑。」
窗外又有腳步急促靠近,門外差役隔門稟報:「狄公,五里舖第二封急報到了,那家奴在押送前改口,說自己不認得趙侍郎,只是收錢辦事。」
裴長淵低頭看著趙謙的籤押,指尖慢慢收回袖中。
「看吧,他已經開始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