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沒死,守名冊的人先嚇軟了。」
狄仁傑把兵部送來的抄錄放在密室案上,紙面還帶著剛出衙門的墨味,封角卻被人揉過,顯然遞出來之前,有人拿著它猶豫過。
裴長淵坐在燈下,狐裘搭在肩上,頸側白布換過一層,臉色被燭火照得發白,手邊擺著兩隻封好的瓷碟,一隻是信使陳順舌根刮下的殘粉,一隻是長寧客棧行商口中取出的殘渣。
狄仁傑看向瓷碟,先開口問道:「行商的死因,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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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把銀簪放回布袋,咳聲被他用帕子攔住,等胸口氣順了,才道:「與陳順一樣,毒從口入,先麻舌根,再亂心脈,最後氣血不行。」
狄仁傑的手指停在案沿,沒去碰那兩隻瓷碟:「同一種毒?」
「同一種。」
裴長淵把兩碟殘粉推到燈影邊,指腹在瓷蓋上點了點:「陳順入口的毒摻在鹽底,行商入口的毒溶在茶里,法子不同,殘味相同,苦辛帶麻,遇水掛紫,餵雞之后冠色轉暗,抽搐而死。」
狄仁傑沉聲道:「用完便殺,乾淨。」
「乾淨得太熟。」
裴長淵抬眼看他,手指從瓷碟旁移到那半塊兵部鹽牌的拓印上:「行商不是路邊雇來的閒漢,他會重熔火漆,會布假身份,會給自己鋪多處無毒鹽做遮掩,死前還把兵部鹽牌削毀丟井,這種人該知道逃命,可他沒逃。」
狄仁傑道:「所以,他原以為自己會被接走。」
「或者原以為喝下的是安神湯。」
裴長淵拿起長寧客棧取來的茶盞拓印,茶盞口沿上有一處淡淡的殘痕:「他昨夜回房後沒有用飯,只要熱水,桌上卻有茶盞和小銅匙,燈台邊有紅蠟,他應當在等拆信之後的交割,那人來過,給了他一盞茶,拿走該拿的東西,再讓他死在桌邊。」
狄仁傑把兵部名冊翻開:「這就不是驛站案了。」
「從來不是。」
裴長淵的聲音被咳意磨得發啞:「驛站只是下手處,毒鹽只是刀,刀柄在兵部。」
狄仁傑沒有馬上說話,他低頭看名冊,手裡的核桃被擱在案角,沒再盤動。
密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響,外頭有家僕端藥到門前,被狄仁傑一句「放下」攔在門外,藥碗擱在門檻外,苦味順著門縫飄進來。
裴長淵看了一眼門縫,慢慢道:「狄公若想讓我喝藥,可以直接說,別讓它在門口熏我。」
狄仁傑頭也沒抬:「先生驗屍時能聞毒,喝藥時倒挑剔。」
裴長淵把帕子折好:「毒是別人吃,藥是我吃。」
狄仁傑終於抬頭看他,臉上繃著的沉色鬆開一點,很快又收回去:「先說正事,能掌握陳順行程,又能知道他攜帶底稿的人,不會超過三處。」
裴長淵道:「兵部調撥處,鹽鐵轉運處,軍糧勾覆處。」
「對。」
狄仁傑把名冊攤平,指向第一列:「第一人,兵部侍郎趙謙,掌軍糧調撥文書,隴右糧道經過他手,陳順核查的底稿,最早就是從他案上分出去的。」
裴長淵接過那頁,只看官職和籤押,沒有看太久:「趙謙若是主謀,膽子夠,位置也夠。」
狄仁傑指向第二列:「第二人,兵部郎中顧延禮,管鹽鐵轉運牌符,驛站發現的半塊木牌,若真出自兵部鹽庫,少不得經過他那一房。」
裴長淵問:「此人近來可有異動?」
「帳面清白,出入衙門也清白,清白得讓老夫不放心。」
裴長淵輕咳道:「清白太整,便要看整給誰看。」
狄仁傑又指向第三處簽名:「第三人,駕部主事韓明遠,管驛路馬遞,陳順何時換馬,何時入驛,沿途關牒在他手上能看得最全。」
裴長淵把三頁名冊並在一起,手指從趙謙的籤押劃到顧延禮,再劃到韓明遠:「一人知糧,一人知鹽,一人知路,若三人同謀,陳順死得不冤。」
狄仁傑道:「若只是一人呢?」
「那就有人被借了手。」
裴長淵低頭看著趙謙的名字:「能讓毒鹽提前三日入驛,說明兇手知道陳順會在那一站停留,能讓行商學會火漆手法,說明兇手身邊有懂封緘的人,能在行商死後讓客棧乾乾淨淨,說明他有暗手。」
狄仁傑沉聲道:「先生想先查誰?」
「誰最急,就先查誰。」
狄仁傑皺眉:「你要打草?」
「要打,還要當著草的面打。」
裴長淵端起案邊的藥,聞了一下,眉頭收得厲害,仍舊喝了兩口,苦得他把盞蓋扣回去時手上用力重了些:「陳順已死,底稿已入宮,若我們逐個查兵部,兇手會縮回去,名冊會補,證人會死,鹽牌會換。」
狄仁傑看著他:「所以?」
裴長淵把藥碗往遠處推,像推開一件刑具:「向武皇請旨,重新派一名密使出洛陽,攜帶一封假的核帳密信,路線公開,驛站公開,隨行規制也公開。」
狄仁傑的手在案上按住名冊:「先生要讓兇手再殺一次?」
「不是讓他殺,是讓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裴長淵抬起眼:「陳順帶回的底稿只是一份,若我們放出消息,說楊承業手裡還有副本,三日後由新密使前往驛路接應,兇手便要判斷,這副本能不能入洛陽。」
狄仁傑道:「他未必會上鉤。」
「會。」
裴長淵指著半塊兵部鹽牌拓印:「他已經為陳順案殺了兩個人,說明這封密信刺到他的命門,只要還有第二份,他就睡不安穩。」
狄仁傑沉默著看他,密室的燈火在名冊上壓出淡黃的光,三個人名並排擺著,像三扇還未推開的門。
裴長淵繼續道:「第一站放鬆,第二站也放鬆,第三站給他最好的機會,飲食,熱水,馬料,信筒,全都讓他能伸手。」
狄仁傑問:「誘餌誰做?」
「李將軍手下挑一個身形像陳順的,走急遞名冊,身上帶假信,身邊少帶明衛,多放暗樁。」
狄仁傑看著裴長淵:「先生不去?」
「我這身子騎不動急遞馬,去了只會讓人先安排棺材。」
狄仁傑道:「你倒知道。」
裴長淵把拐杖攏到膝邊,指腹慢慢摩挲手柄:「我留城內,等三處驛站回報,誰先伸手,誰就先露骨頭。」
狄仁傑的眉心沒有松:「武皇只給三日,你這局若空了,三日也盡了。」
「若空了,說明兇手已經離開洛陽,兵部三人嫌疑便要改排。」
裴長淵看著案上的名冊,咳聲輕輕壓進帕子裡:「若不空,狄公今晚列出來的三個名字,明日就會少一個能睡安穩覺的人。」
狄仁傑拿起密摺紙,蘸筆時手停在硯邊:「這份奏疏,老夫來寫。」
「狄公寫穩些。」
裴長淵把那兩隻瓷碟封入木匣,聲音低啞,卻沒有遲疑:「請旨時只說查凶,不說釣魚,武皇若問餌是什麼,就說草民這條病魚,還沒到親自下鍋的時候。」
狄仁傑的筆尖落在紙上,墨痕拖出第一行字,他寫到一半,忽然抬頭:「先生,若兇手看穿這是局呢?」
裴長淵把木匣扣緊,抬手按在匣蓋上:「那他會做一件更急的事。」
狄仁傑問:「什麼事?」
裴長淵看向密室門外,那碗苦藥還剩大半,熱氣已經淡了:「殺真正知道副本在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