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上的人,昨夜還住在城南。」李元芳掀開馬車帘子時,裴長淵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聽見這句,他沒有睜眼,手卻摸到了膝上的拐杖。
狄仁傑派來的小吏還在驛門外等回話,李元芳身上帶著塵土氣,顯然一路沒有歇。
裴長淵睜開眼。
「先說他賣過幾處鹽。」
李元芳把一張記滿名字的紙壓到小几上。
「城外官驛一處,永通驛一處,南城兩家旅舍,北市一家腳店,車馬行也收過半袋,都是三日前到昨日之間送的,價錢低,話術差不多,都說水路翻貨,受潮折賣。」
裴長淵看著紙上各處地點。
「出事的只有官驛。」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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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地方的鹽驗過嗎?」
「驗了,上層下層都試過,銀針不變,活雞也沒死,鹽只是粗劣些,沒有毒。」
裴長淵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按各處位置在心中排了一遍。
「他不是沿街兜售,是在給自己做一個行商身份。」
李元芳在車門邊坐下,水囊剛送到嘴邊又放下。
「先生的意思是,那些無毒鹽都是幌子?」
「若只給官驛送毒鹽,他太扎眼,驛站一出命案,所有人都會記得那個只賣一家鹽的行商。」
「所以他多賣幾處,等我們查過去,反倒像普通行商。」
「普通行商不會在三日內走遍驛站,旅舍,腳店,車馬行,偏偏都挑信使可能落腳的地方。」
李元芳把水囊放下,臉色難看。
「他在等陳順。」
裴長淵問:「各處掌柜怎麼說他的口音?」
「有的說關中,有的說河洛,有的說外地人學洛陽話,沒個准。」
「那就說明口音是裝的。」
「眉上黑痣呢?」
「有兩家記得,有一家說沒有。」
「痣也是假的。」
李元芳咬著後槽牙。
「手背燙傷呢?」
裴長淵抬眼。
「這個若幾家都記得,反倒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專門讓人記的。」
李元芳把畫像展開,畫上的人眉骨偏低,右眉外側一點黑痣,臉型瘦長,唇線薄,手背那處燙傷被畫在旁邊。
「我讓畫師按各家說法改過,臉能對上七成,可若痣和口音都是假的,畫像能用的只剩骨相。」
「夠了。」
裴長淵指著畫中肩頸的位置。
「賣鹽挑擔的人,肩背不會這麼直,各家都說他挑著兩個擔子,卻沒人說他換肩,說明擔子不重,或者他平日並不靠挑擔吃飯。」
李元芳眼睛一沉。
「假行商。」
「再看手。」
裴長淵指向畫邊那處燙傷。
「真做行商的人手背多是曬痕,掌心有繩繭,若只有手背一塊燙傷,掌紋卻乾淨,像是常在燈火蠟爐旁做細活的人。」
李元芳接上。
「拆封,重熔火漆。」
裴長淵沒有否認。
「他未必是拆信的人,但他受過相同的訓練,至少知道火漆和封緘。」
李元芳把畫像捲起,站起身。
「他最後落腳城南哪家客棧?」
「長寧客棧,掌柜說他昨夜亥時前後回房,今早沒見出門,我已經讓兩名差役守住前後門。」
裴長淵撐著拐杖起身,車廂晃了一下,他膝上力氣不夠,李元芳伸手扶住。
「先生留在車裡,我去就成。」
「屍體若還熱,你看不出他怎麼死。」
「你怎知有屍體?」
裴長淵把狐裘領口合緊,咳聲悶在帕子後面,等緩過來才道:「這種人知道得太多,賣完鹽還不走,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要等賞錢,二是他已經走不了了。」
李元芳沒再攔,扶著他下車。
長寧客棧在城南偏僻處,門口掛著褪色酒旗,掌柜縮在櫃檯後,手裡算盤撥了半天也沒撥出一個數,見李元芳帶人進門,忙繞出來。
「李將軍,人還在樓上,小的沒敢敲門,怕壞了官爺的事。」
李元芳冷聲問:「昨夜誰給他送過飯?」
掌柜擦汗。
「沒有,他說不用飯,只要熱水,小二送了一壺上去,放門口就下來了。」
裴長淵看向樓梯。
「房裡有沒有燈火?」
「昨夜有,今早沒了。」
「有沒有聽見說話?」
掌柜搖頭。
「他住最裡間,旁邊空著,小的真沒聽見。」
李元芳帶人上樓,裴長淵跟在後面,樓板年久,踩上去響得厲害,掌柜跟到半道又不敢再往前,只在樓梯口探頭。
最裡間的門從里閂著。
李元芳抽刀撬開門縫,門閂落地時,屋內一股冷透的燈油味散出來。
床上沒人。
桌邊卻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灰布袍,帽子擱在桌上,右眉外側沒有黑痣,手背那塊燙傷倒在,整個人趴在桌面上,臉側貼著一攤已經干住的水跡,旁邊放著一隻空茶盞。
李元芳過去探脈,手收回來時,臉色沉下。
「死了。」
裴長淵走到桌邊,沒有碰屍體,先看茶盞,再看燈台。
燈台邊有重熔過的蠟痕,蠟面被削得乾淨,旁邊還放著一把小銅匙,匙口沾著一點紅蠟。
李元芳罵了句壓在喉嚨里。
「他果然會火漆。」
裴長淵伸手挑開死者袖口,掌心乾淨,指腹卻有薄繭,位置在拇指和食指側。
「不是挑擔的繭,是捏刀和銅匙的繭。」
李元芳看向桌面。
「茶有毒?」
裴長淵聞了聞茶盞,眉頭慢慢收緊。
「苦辛味淡,入口後發作不會太快,他死前還有工夫坐到桌邊,說明他知道自己要等一個人,或者以為喝的是安神湯。」
李元芳在屋內翻找,床鋪整齊,包袱里只有幾件舊衣,鹽袋空了,角落木箱裡放著幾張路引,全是假名。
「沒有帳,沒有信,沒有能指向上頭的東西。」
裴長淵的視線落在死者左手上。
那隻手垂在桌邊,指尖沾著一點蠟,蠟里混著灰,像是死前曾抓過燈台底部。
他用銀簪撥開燈台,燈座下壓著一片小小的紙角,被蠟黏住,只露出半個字。
李元芳忙把燈台扶穩。
「有東西。」
裴長淵把紙角取下,借窗光看去,紙上只有殘缺的一筆,旁邊卻有兵部公文常用的硃砂騎縫痕。
他沒有立刻說話,把紙角夾進帕子裡。
李元芳問:「能認出是哪家的文書嗎?」
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中,看向那具已經冷透的屍體。
「行商不是源頭,他也是滅口鏈上的一環。」
樓下忽然傳來掌柜壓不住的驚叫,緊接著差役跑上樓,手裡捧著從後院井邊撈出的半塊木牌。
「李將軍,後院發現這個。」
木牌濕漉漉的,邊緣被刀削過,正面還能看見三個未削乾淨的字。
兵部鹽。
李元芳的臉徹底沉了。
裴長淵看著那半塊木牌,咳意從胸口湧上來,他扶住桌沿,等喉間血氣咽回去,才開口。
「去兵部問鹽鐵轉運名冊。」
李元芳道:「現在?」
裴長淵的目光從木牌移到死者手背那塊燙傷上。
「再晚一步,名冊也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