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罐鹽,誰先動過?」裴長淵站在驛站廚房門口,袖口剛挽到腕上,話已經落在灶台邊那個廚子身上,廚子手裡的木勺原本正要放回湯盆,聽見這一句,木勺懸在盆沿上方,湯水滴回盆里,濺到他自己的鞋面,他卻顧不上擦。
廚子姓趙,膀闊腰圓,臉上油汗混著灶灰,被李元芳帶到灶前時還在念叨冤枉,見裴長淵看他,忙把兩隻手攤開。
「裴先生,小的真沒害人,昨夜信使吃的粟飯是大鍋里盛的,羊湯也是大鍋里的,驛卒吃了,馬夫也吃了,人人都活著。」
裴長淵越過他,看向案板上擺開的食材。
「誰問你害人了?」
廚子被噎住,急忙看李元芳。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享
李元芳把橫刀往案角一放。
「先生問什麼,你答什麼,別替自己寫狀紙。」
廚子喉嚨里發苦,縮著肩道:「鹽罐一直在灶台右邊,誰做飯誰拿,昨夜是小的掌勺,驛卒王二打下手,送飯的是劉三,別的真沒了。」
裴長淵拿起銀針,先試粟飯,針色不變,又試羊湯,鹹菜,醬盆,醋盞,茶壺,所有銀針排在白瓷盤裡,仍舊亮著。
廚子看見銀針沒黑,膽子回來些。
「裴先生,您看,小的沒說謊,飯菜沒有毒。」
裴長淵沒有抬頭。
「銀針不黑,只能說沒有砒霜,也可能是別的毒。」
廚子的臉又垮下去。
「那小的還怎麼證明?」
「活著的人不需要急著證明,死了的人才需要我替他證明。」
裴長淵把銀針放回盤中,手指在案上幾個調料罐之間停了停,最後拿起鹽罐。
粗鹽裝在陶罐里,上層顆粒干白,拿起來有粗糙聲,底部卻比上面沉些。
李元芳靠近。
「有問題?」
「倒出來。」
廚子忙取了竹篩,手抖得鹽撒到案板上。
裴長淵看著那堆粗鹽從罐口滑出,前半罐顏色正常,到了底部,顆粒里混出一層更暗的沉澱物,粒子比鹽粗,邊緣發鈍,落在篩面上不太滾動。
李元芳伸手要捻,被裴長淵用銀簪擋開。
「別碰。」
李元芳收手,臉色沉下去。
廚子腿軟得扶住灶台。
「這是什麼,小的從沒見過,小的拿鹽時就從上頭舀,誰會翻到底下看。」
裴長淵把那層沉澱物撥入小碗,倒入清水,鹽化得快,沉澱卻慢慢浮起一點暗沫,水色沒有大變,只在碗邊掛出淺紫。
「趙廚子,昨夜給陳順那碗羊湯,你放了幾次鹽?」
廚子正要喊冤,被李元芳看了一眼,聲音立刻小下去。
「羊湯大鍋里放過一次,盛給信使的時候,他說趕路嘴淡,小的又從鹽罐里給他添了小半勺。」
裴長淵問:「只給他添?」
「對。」
「為何只給他添?」
「他自己要的。」
「誰聽見了?」
廚子愣了下。
「劉三送飯時站在門邊,應該聽見了。」
裴長淵把鹽水碗端到院中,差役已經按他的吩咐捉來一隻活雞,雞被綁著爪,撲騰得灶灰飛到廚子袍角。
廚子看見活雞,嘴唇發乾。
「裴先生,這是要做什麼?」
「讓鹽替你說話。」
裴長淵用竹籤沾了鹽水,滴在雞冠上。
雞起初只抖了抖,廚子剛要鬆口氣,那雞的脖子便扯直了,雞冠顏色從紅轉暗,翅膀在地上扑打,爪子亂抓灶灰,沒過多久便倒在地上,腿還在抽。
廚房裡沒人說話。
李元芳俯身看了一眼,手已經按到刀柄上。
「毒在鹽里。」
廚子撲通跪下,膝蓋砸在地上,嘴裡連聲喊。
「小的冤枉,小的真不知道鹽里有毒,裴先生,小的家裡還有老娘,誰敢碰宮中信使,小的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啊。」
裴長淵把竹籤丟進火盆,火星冒起後又沉下去。
「起來。」
廚子不敢起。
李元芳提著他後領把人拽起來。
「先生讓你起。」
裴長淵問:「這批鹽什麼時候來的?」
「三日前。」
「從哪裡買的?」
「不是小的去買,是一個行商送到後門,說南邊水路翻了貨,粗鹽受了潮,折價賣,平日一斗要十五文,他只收九文。」
「你就收了?」
廚子低頭,手指把圍裙邊揉得全是褶。
「驛站帳上扣得緊,能省一點是一點,驛丞也在旁邊,他點頭了,小的才敢入庫。」
李元芳冷聲道:「行商長什麼樣?」
廚子抬手比劃,越比越亂。
「中等個頭,瘦臉,右眉上有顆黑痣,穿灰布袍,挑兩個擔子,說話帶關中口音,又像河洛口音,小的聽不准。」
裴長淵道:「年紀。」
「三十上下,也許四十,小的沒細看。」
李元芳皺眉。
「你賣鹽收鹽,連人臉都記不清?」
廚子被罵得縮頭。
「他帽檐壓著,天又快黑了,小的只記得他手背上有燙傷,拿鹽袋時袖口滑上去,露出來一塊紅肉。」
裴長淵看向李元芳。
「畫出來。」
李元芳立刻讓差役取紙筆,廚子坐在灶邊,邊說邊看著畫上的臉,改了數次,才勉強點頭。
「眉上的痣再往外一點,嘴唇薄些,臉別畫這麼凶,他當時還笑,說都是吃官飯的,幫幫小買賣人。」
李元芳冷笑。
「吃官飯這句倒記得清楚。」
廚子急道:「這句小的記得,他還說官驛用鹽快,若合用,往後每月都能送。」
裴長淵用帕子捂著唇咳了幾聲,咳完把那碗毒鹽水蓋住。
「他不是來做一錘子買賣的,是來讓你習慣這張臉。」
李元芳抬頭。
「他三日前送鹽,陳順昨夜才到,時間對得上。」
「對得太齊。」
裴長淵看向那隻已經不動的雞,聲音因病氣更啞。
「毒藏在鹽底,上面正常,廚房前兩日用不出事,等鹽舀到底部,剛好輪到陳順加鹽,若陳順昨夜不說嘴淡呢?」
廚子茫然。
李元芳臉色變了。
「有人會讓他說。」
裴長淵看著灶台旁那隻空湯碗。
「趕路的人口乾,羊湯若故意做淡,他自然會要鹽,能控制這一步的人不一定在廚房,卻一定知道信使的習慣。」
李元芳把畫像捲起,塞進懷中。
「我帶人去查行商。」
裴長淵叫住他。
「別只查鹽鋪,查驛站,旅舍,車馬行,凡是三日內有人折價賣鹽的地方,都問。」
「若他已經走了呢?」
「他若是專為陳順來的,殺人後一定會確認消息散開,再離洛陽。」
李元芳點頭,轉身便走。
廚子急忙問:「裴先生,那小的能回家嗎?」
裴長淵看了他一眼。
「不能。」
廚子的臉又白了。
「可小的真冤。」
「我知道你冤。」
「那為何還關小的?」
裴長淵把毒鹽罐封好,語氣沒有起伏。
「因為你貪便宜,差點讓整個驛站替兇手洗乾淨手。」
廚子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敢說。
門外傳來馬蹄聲,李元芳已經帶著畫像出了驛門,灶房裡只剩那隻陶鹽罐擺在案上,封口處貼著大理寺封條,底部那層暗色沉澱隔著陶壁看不見,卻已經把所有人的後背壓得發緊。
裴長淵把封條按實,低聲道:「三日前來的行商,才是這道毒的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