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3章 一封密信

  「封蠟能重熔,帳冊上的數卻不會自己改。」裴長淵坐進馬車時,指尖還沾著信筒外層火漆的碎屑,他沒有先去看狄仁傑手裡的短箋,只把帕子按在唇邊咳了兩聲,咳完才抬眼道:「狄公,密信該由你拆,草民只看拆過之後的東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狄仁傑把車簾放下,隔開驛站後廊里那些探頭探腦的驛卒,手掌按在信筒上沒有急著動,臉色比在明堂時還沉。

  「先生方才說舊蠟在下,新蠟在上,若老夫拆開,便要擔這封信已經失密的責。」

  裴長淵把手伸到小几邊,拿起那點刮下來的火漆屑,指腹慢慢碾開。

  「信使死了,封蠟重過,責已經落下來了,狄公不拆,宮裡看見的就是一封完整密信,死人也就白死了。」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把老夫往火上推。」

  「狄公站得穩。」

  「先生倒不怕燙。」

  「我怕,所以坐遠些。」

  狄仁傑被他噎得氣息一沉,隨即用小刀沿著舊封邊緣劃開,火漆裂開時發出輕細的碎響,竹筒里滑出一卷密紙。

  他只看了開頭幾行,原本撐在膝上的手便慢慢收緊,密紙邊角被壓出一道皺痕。

  裴長淵沒有問,車內只剩車輪外驛卒來回走動的雜聲,過了會兒,他把茶盞推過去。

  「狄公若現在不說,說明案子比死人麻煩。」

  狄仁傑把密紙壓在小几上,指尖停在其中一列數上。

  「隴右軍糧調撥有虧,表冊上寫出粟二十萬石,入邊倉只有十三萬石,餘下七萬石在路上分批消失,沿途關牒齊全,押運簽名齊全,倉吏回執也齊全。」

  裴長淵的手停在茶盞旁,盞蓋被他碰歪了些,他沒有扶正。

  「齊全得過分。」

  「信使陳順不是尋常急遞,他是兵部派出的秘密核查人員,明面上走急遞名冊,實則帶著邊倉虧空的核帳底稿入宮。」

  裴長淵抬眼。

  「兵部自己派的人?」

  「密紙上寫得清楚,兵部郎中楊承業奉密旨核查,陳順是他隨行書吏之一,楊承業留在驛路後段繼續查證,陳順先帶底稿入洛。」

  「那就怪了。」

  狄仁傑看向他。

  「怪在何處?」

  裴長淵把歪掉的盞蓋扶正,咳意到了喉間,又被他慢慢壓下去。

  「若只是劫信,殺人之後拿走底稿便成,若只是滅口,密信燒掉最乾淨,可那人拆信看完,又重新封好,讓信繼續往宮裡走。」

  狄仁傑指尖在軍糧數目旁點了點。

  「你是說,他要讓武皇看見這封信?」

  「他要讓武皇看見被他處理過後的信。」

  狄仁傑把密紙翻到背面,背面有幾處押印和騎縫墨記,暫時看不出缺損。

  「此信是否被抽換過?」

  「現在不敢斷。」

  裴長淵伸手過去,卻沒有碰密紙,只指著紙角一處輕淺的潮痕。

  「密紙入筒前曾被人攤開過,邊角受熱發脆,烤蠟時離燈火太近,紙角起過卷,後來被人用指腹壓平,紋路已經亂了。」

  狄仁傑低頭細看。

  「若他只是看信,何必殺陳順?」

  「陳順見過他的臉,或者聽過他的聲音,甚至知道他本不該出現在驛站。」

  裴長淵把白瓷小碟從袖中取出,裡面蓋著從死者舌根刮下來的暗色粉末。

  「還有一點,方才我說他可能是讓陳順自己張嘴,只是為了逼驛丞說話,真要驗死因,入口未必只在舌根。」

  狄仁傑皺眉。

  「先生改判斷了?」

  「不是改,是補。」

  裴長淵把瓷碟放在小几上,隔著蓋沿聞了聞。

  「舌根有灼痕,說明死前口中確實接觸過辛烈毒物,可陳順口唇帶紫,甲床發青,床褥整齊,黑仁縮小,心跳當是先亂後停,這類死狀不只見於強塞毒丸,也見於毒物隨食入腹,毒力慢慢走到心脈。」

  狄仁傑道:「可驛丞說同鍋飯菜無人出事。」

  「同鍋飯菜沒事,不代表同桌入口的東西沒事。」

  「鹽,醬,醋,茶水,碗筷?」

  「還有湯碗邊緣,食盤底部,筷頭,燈下烤過的熱水壺嘴。」

  裴長淵說到這裡,喉間悶咳壓不住,帕子抵住唇角,咳得肩背發緊,等那陣氣散開,才繼續道:「陳順趕路半日,進驛後必然用飯,若毒下在每個人都用的飯盆里,驛站早亂了,兇手要的是只死他一個。」

  狄仁傑掀開車簾一角,吩咐車外。

  「元芳,封存昨夜後廚所有殘餘食材,鹽醬醋茶,鍋盆碗筷,陳順用過的銅盆和水壺也一併帶回,誰敢洗刷,先押起來。」

  車外傳來李元芳的應聲,腳步遠去後,狄仁傑重新放下車簾。

  「先生方才在後房沒有立刻封廚,是怕兇手毀物,如今為何可以封?」

  「因為驛丞已經被看住,後廚的人也知道屍體有毒,越是慌,越不敢碰。」

  裴長淵把那隻信筒轉到燈下,舊蠟和新蠟的接縫在車內昏光里顯得分明。

  「真正該急的人,聽見我們查食物,反而會鬆口氣。」

  狄仁傑問:「為何?」

  「他會以為我們還在驛站里找投毒的人。」

  「難道不該找?」

  「要找,但不能只在驛站找。」

  裴長淵指尖落在密紙上那列軍糧數目旁,避開墨跡。

  「能提前知道陳順何時到這座官驛,能知道他身上帶的是軍糧核帳底稿,還敢拆宮中急遞的人,絕不會只是驛卒廚子。」

  狄仁傑把密紙卷回去,動作比拆開時更慢。

  「軍糧虧空若屬實,沿途倉吏只是末端,兵部調撥,戶部核數,邊軍簽收,哪一處都能藏人。」

  裴長淵看著他。

  「最少三品。」

  狄仁傑沒有立刻接話,車外有人牽馬經過,韁鈴輕響,那聲響在車廂里繞了一圈,又沉下去。

  「先生說得輕。」

  「死了一個信使,虧了七萬石糧,這種數目,小官吃不下。」

  狄仁傑把信筒收入袖中,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若牽到兵部中樞,明堂上又要起血。」

  裴長淵把帕子收好,聲音因咳後發啞。

  「血已經在驛站後房裡流過了,只是沒流在明堂上。」

  狄仁傑看著他頸側被狐裘遮住的白布,忽然道:「武皇只給三日。」

  「死因一日,投毒一日,剩下一日看誰先坐不住。」

  「先生把朝堂想得太簡單。」

  「我只把屍體想得簡單。」

  狄仁傑沉默許久,才把密紙在袖中壓穩。

  「能提前獲知密使行蹤的人,必在朝堂中樞。」

  裴長淵抬手敲了敲車壁,喚車夫回驛站廚房。

  「那就先從一粒鹽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