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裴長淵在明堂里答完這個字,趕到城外官驛後房時,信使的臉乾淨得不對。
李元芳掀開門帘,一股藥草和冷飯混在一起的氣味撲出來,他剛要讓驛丞把窗推開,裴長淵已經抬手攔住。
「先別動窗。」
驛丞站在門邊,額上全是汗,衣襟也被自己抓皺了。
「裴先生,人就躺在裡頭,昨夜還好好的,今早去催馬,推門一看,氣都沒了。」
裴長淵把狐裘解下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走到床前看屍體。
「姓名。」
驛丞趕忙答:「陳順,洛陽急遞信使,昨夜酉後到驛,換馬之後說天黑路濕,要用一頓飯再進城。」
李元芳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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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何不連夜入宮?」
驛丞苦著臉。
「李將軍,昨夜城門已經閉了,他帶的是內呈密信,不敢走尋常門路,只能在驛中等開門。」
裴長淵問:「飯是誰送的?」
驛丞手指絞著衣角。
「值夜驛卒送的,飯是粟米,羊湯,還有一碟鹹菜,廚房剩菜都封著,沒人敢碰。」
「酒呢?」
「沒有,信使執急遞,不許飲酒,這是規矩。」
「回房之後誰進來過?」
驛丞張了張嘴,話沒接上,先看了李元芳一眼。
李元芳把橫刀往桌上一擱。
「問你什麼答什麼,眼睛別亂找。」
驛丞嚇得把脖子縮回去。
「送熱水的進去過,換燈油的也進去過,夜裡巡廊的人說沒聽見動靜,今早門栓在裡頭,窗也扣著,錢袋和信筒都在。」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先看信使的臉。
死者躺得齊整,衣襟沒有拉扯,枕頭只塌了頭後那一塊,雙手放在身側,麵皮沒有掙扎時常見的扭曲,唇邊卻帶著不該有的紫。
李元芳站到床尾。
「裴先生,外傷看著沒有。」
「外傷沒有,不等於死得乾淨。」
裴長淵掀開死者眼皮,燈光落過去,他看了看兩眼黑仁,又把燈移開,再移回來。
李元芳皺眉。
「怎麼了?」
「黑仁縮得太小,對燈的反應慢。」
驛丞聽不懂,卻不敢插嘴。
裴長淵拿起死者的手,翻看指甲。
「甲床發青,口唇帶紫,死前氣血走得不暢。」
李元芳道:「窒息?」
「窒息會掙扎,床褥太整。」
「毒?」
「先看入口。」
裴長淵用竹片撬開死者牙關,驛丞看得臉色發白,腳往後挪,後背撞到門框才停下。
「別退。」
李元芳看都沒看他,手已經按上刀柄。
驛丞趕忙站住。
裴長淵把竹片送到舌根後側,輕輕挑開。
「燈。」
李元芳把油燈舉近。
死者舌根處有一小塊灼痕,邊緣泛白,中間帶著暗色粉末,唾液干在舌面上,形成一道發苦的痕。
裴長淵用銀簪刮下一點,放在白瓷小碟里,又湊近聞了聞。
李元芳問:「能認出來嗎?」
「辛苦味,入口先麻,隨後心口悶,氣上不來,死得快,臉上反倒不亂。」
驛丞忍不住道:「可廚房的飯菜真沒動,飯盆還在,昨夜同鍋吃飯的人都沒事。」
裴長淵把銀簪放下。
「我沒說毒在飯里。」
驛丞愣住。
「那毒從哪兒來?」
「舌根。」
裴長淵拿帕子擦了擦手。
「若毒混在飯湯里,口舌都會沾到,傷不會只在舌根後側,若他自己服毒,舌尖和兩頰更容易留下痕跡。」
李元芳盯住死者的嘴。
「有人把毒塞到他嘴裡?」
「活人會掙。」
「那他當時已經被制住?」
「也可能有人讓他自己張了嘴。」
驛丞聽得後背冒汗。
「自己張嘴吃毒,這人又不傻。」
裴長淵抬眼看他。
「若有人說那不是毒,是保命的藥呢?」
驛丞沒敢接話。
李元芳的臉沉下來。
「驛站里有人能讓信使相信他?」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轉身看向床邊的小案。
小案上有銅盆,燈盞,半碗冷水,還有一個密信筒,信筒外皮沒有破損,封口火漆印也還在。
李元芳把信筒拿起來。
「密信尚在,封也在。」
裴長淵伸手接過,先看封繩,再看火漆邊緣,最後把信筒傾到燈下。
驛丞急了。
「裴先生,這可是宮中急遞。」
裴長淵手沒停。
「所以我只看封,不開信。」
李元芳湊近。
「封泥有問題?」
「有兩層。」
「怎麼看出來的?」
裴長淵用簪尖指著火漆邊緣。
「下層火漆顏色暗,貼著竹筒口,邊緣收得緊,上層火漆顏色亮,紋路蓋在舊印上,鳳紋右側淺了一塊,說明有人把舊封烤軟,拆開看過,又補了一層新蠟壓回去。」
李元芳的手按在刀柄上。
「信被拆了。」
驛丞腿一軟,差點跪下。
「這不可能,信筒一直在他身上,早上發現屍體時也掛在腰間,誰敢動宮中密信?」
裴長淵把信筒放回小案,聲音仍舊不急。
「敢殺信使的人,拆封不算難事。」
李元芳問:「他為何不拿走信?」
「拿走信,所有人都會知道信出事了。」
「看完再封回去,信照樣入宮,沒人會立刻查。」
「對。」
驛丞嘴唇哆嗦。
「那殺人做什麼?」
裴長淵看向床上的屍體。
「信使活著,就可能說出昨夜誰靠近過他,誰借燈,誰送水,誰讓他把嘴張開。」
李元芳轉身往外走。
「封驛門。」
裴長淵叫住他。
「先別驚動太大。」
李元芳停在門口。
「為何?」
「兇手若還在驛站,聽見封門會先毀東西。」
「那怎麼辦?」
裴長淵把死者嘴邊的白瓷小碟蓋上,又把密信筒推到燈影外。
「讓驛丞照常傳早飯,所有人都留在原處,誰要走,就說宮裡還要驗馬,不准放行。」
驛丞立刻點頭。
「下官這就去。」
「你不去。」
驛丞腳剛邁出去,又收回來。
裴長淵看著他手背上幹了的飯湯痕。
「昨夜廚房剩飯封存之前,你碰過湯盆?」
驛丞臉色變了。
「碰過,我怕有人說驛站下毒,就親自把湯盆搬到庫房,手上濺了點湯。」
裴長淵道:「洗過手嗎?」
「洗過。」
「洗過還有湯痕,說明你洗得急。」
驛丞喉嚨發緊。
「裴先生,死人在驛里,下官能不急嗎?」
裴長淵看了他一會兒,把目光移開。
「李將軍,派人看著驛丞,他知道得未必多,但他怕得太早。」
李元芳點頭,朝門外招手,兩名差役進來把驛丞夾在中間。
驛丞急得發抖。
「裴先生,下官真沒殺人。」
裴長淵重新低頭看密信筒,語氣仍舊淡。
「我沒說你殺人。」
驛丞剛鬆了口氣,裴長淵下一句話便落下來。
「我說你昨夜見過拆信的人。」
驛丞的臉上血色退盡,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說出完整的話。
李元芳靠近一步。
「說。」
驛丞看了眼床上的死人,又看了眼那隻密信筒,像是被筒口的火漆燙到,整個人往後縮。
「昨夜二更後,我巡到後廊,看見陳順房裡還亮著燈,屋裡有人說話。」
裴長淵問:「幾個人?」
「兩個。」
「聽清說什麼了嗎?」
「只聽見一句。」
「什麼?」
驛丞吞了吞口水,手指揪著衣襟,把布料扯出皺痕。
「那人說,信看完了,你也該歇了。」
李元芳的刀已經離鞘。
裴長淵把火漆封口轉到燈下,舊蠟和新蠟的接縫清楚露出來。
「密信尚在,封卻被重熔過。」
他把信筒輕輕擱回小案,抬眼看向門外那條通往驛舍深處的廊道。
「有人看過信,又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