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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驛站信使

  「能。」

  裴長淵在明堂里答完這個字,趕到城外官驛後房時,信使的臉乾淨得不對。

  李元芳掀開門帘,一股藥草和冷飯混在一起的氣味撲出來,他剛要讓驛丞把窗推開,裴長淵已經抬手攔住。

  「先別動窗。」

  驛丞站在門邊,額上全是汗,衣襟也被自己抓皺了。

  「裴先生,人就躺在裡頭,昨夜還好好的,今早去催馬,推門一看,氣都沒了。」

  裴長淵把狐裘解下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走到床前看屍體。

  「姓名。」

  驛丞趕忙答:「陳順,洛陽急遞信使,昨夜酉後到驛,換馬之後說天黑路濕,要用一頓飯再進城。」

  李元芳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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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為何不連夜入宮?」

  驛丞苦著臉。

  「李將軍,昨夜城門已經閉了,他帶的是內呈密信,不敢走尋常門路,只能在驛中等開門。」

  裴長淵問:「飯是誰送的?」

  驛丞手指絞著衣角。

  「值夜驛卒送的,飯是粟米,羊湯,還有一碟鹹菜,廚房剩菜都封著,沒人敢碰。」

  「酒呢?」

  「沒有,信使執急遞,不許飲酒,這是規矩。」

  「回房之後誰進來過?」

  驛丞張了張嘴,話沒接上,先看了李元芳一眼。

  李元芳把橫刀往桌上一擱。

  「問你什麼答什麼,眼睛別亂找。」

  驛丞嚇得把脖子縮回去。

  「送熱水的進去過,換燈油的也進去過,夜裡巡廊的人說沒聽見動靜,今早門栓在裡頭,窗也扣著,錢袋和信筒都在。」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先看信使的臉。

  死者躺得齊整,衣襟沒有拉扯,枕頭只塌了頭後那一塊,雙手放在身側,麵皮沒有掙扎時常見的扭曲,唇邊卻帶著不該有的紫。

  李元芳站到床尾。

  「裴先生,外傷看著沒有。」

  「外傷沒有,不等於死得乾淨。」

  裴長淵掀開死者眼皮,燈光落過去,他看了看兩眼黑仁,又把燈移開,再移回來。

  李元芳皺眉。

  「怎麼了?」

  「黑仁縮得太小,對燈的反應慢。」

  驛丞聽不懂,卻不敢插嘴。

  裴長淵拿起死者的手,翻看指甲。

  「甲床發青,口唇帶紫,死前氣血走得不暢。」

  李元芳道:「窒息?」

  「窒息會掙扎,床褥太整。」

  「毒?」

  「先看入口。」

  裴長淵用竹片撬開死者牙關,驛丞看得臉色發白,腳往後挪,後背撞到門框才停下。

  「別退。」

  李元芳看都沒看他,手已經按上刀柄。

  驛丞趕忙站住。

  裴長淵把竹片送到舌根後側,輕輕挑開。

  「燈。」

  李元芳把油燈舉近。

  死者舌根處有一小塊灼痕,邊緣泛白,中間帶著暗色粉末,唾液干在舌面上,形成一道發苦的痕。

  裴長淵用銀簪刮下一點,放在白瓷小碟里,又湊近聞了聞。

  李元芳問:「能認出來嗎?」

  「辛苦味,入口先麻,隨後心口悶,氣上不來,死得快,臉上反倒不亂。」

  驛丞忍不住道:「可廚房的飯菜真沒動,飯盆還在,昨夜同鍋吃飯的人都沒事。」

  裴長淵把銀簪放下。

  「我沒說毒在飯里。」

  驛丞愣住。

  「那毒從哪兒來?」

  「舌根。」

  裴長淵拿帕子擦了擦手。

  「若毒混在飯湯里,口舌都會沾到,傷不會只在舌根後側,若他自己服毒,舌尖和兩頰更容易留下痕跡。」

  李元芳盯住死者的嘴。

  「有人把毒塞到他嘴裡?」

  「活人會掙。」

  「那他當時已經被制住?」

  「也可能有人讓他自己張了嘴。」

  驛丞聽得後背冒汗。

  「自己張嘴吃毒,這人又不傻。」

  裴長淵抬眼看他。

  「若有人說那不是毒,是保命的藥呢?」

  驛丞沒敢接話。

  李元芳的臉沉下來。

  「驛站里有人能讓信使相信他?」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轉身看向床邊的小案。

  小案上有銅盆,燈盞,半碗冷水,還有一個密信筒,信筒外皮沒有破損,封口火漆印也還在。

  李元芳把信筒拿起來。

  「密信尚在,封也在。」

  裴長淵伸手接過,先看封繩,再看火漆邊緣,最後把信筒傾到燈下。

  驛丞急了。

  「裴先生,這可是宮中急遞。」

  裴長淵手沒停。

  「所以我只看封,不開信。」

  李元芳湊近。

  「封泥有問題?」

  「有兩層。」

  「怎麼看出來的?」

  裴長淵用簪尖指著火漆邊緣。

  「下層火漆顏色暗,貼著竹筒口,邊緣收得緊,上層火漆顏色亮,紋路蓋在舊印上,鳳紋右側淺了一塊,說明有人把舊封烤軟,拆開看過,又補了一層新蠟壓回去。」

  李元芳的手按在刀柄上。

  「信被拆了。」

  驛丞腿一軟,差點跪下。

  「這不可能,信筒一直在他身上,早上發現屍體時也掛在腰間,誰敢動宮中密信?」

  裴長淵把信筒放回小案,聲音仍舊不急。

  「敢殺信使的人,拆封不算難事。」

  李元芳問:「他為何不拿走信?」

  「拿走信,所有人都會知道信出事了。」

  「看完再封回去,信照樣入宮,沒人會立刻查。」

  「對。」

  驛丞嘴唇哆嗦。

  「那殺人做什麼?」

  裴長淵看向床上的屍體。

  「信使活著,就可能說出昨夜誰靠近過他,誰借燈,誰送水,誰讓他把嘴張開。」

  李元芳轉身往外走。

  「封驛門。」

  裴長淵叫住他。

  「先別驚動太大。」

  李元芳停在門口。

  「為何?」

  「兇手若還在驛站,聽見封門會先毀東西。」

  「那怎麼辦?」

  裴長淵把死者嘴邊的白瓷小碟蓋上,又把密信筒推到燈影外。

  「讓驛丞照常傳早飯,所有人都留在原處,誰要走,就說宮裡還要驗馬,不准放行。」

  驛丞立刻點頭。

  「下官這就去。」

  「你不去。」

  驛丞腳剛邁出去,又收回來。

  裴長淵看著他手背上幹了的飯湯痕。

  「昨夜廚房剩飯封存之前,你碰過湯盆?」

  驛丞臉色變了。

  「碰過,我怕有人說驛站下毒,就親自把湯盆搬到庫房,手上濺了點湯。」

  裴長淵道:「洗過手嗎?」

  「洗過。」

  「洗過還有湯痕,說明你洗得急。」

  驛丞喉嚨發緊。

  「裴先生,死人在驛里,下官能不急嗎?」

  裴長淵看了他一會兒,把目光移開。

  「李將軍,派人看著驛丞,他知道得未必多,但他怕得太早。」

  李元芳點頭,朝門外招手,兩名差役進來把驛丞夾在中間。

  驛丞急得發抖。

  「裴先生,下官真沒殺人。」

  裴長淵重新低頭看密信筒,語氣仍舊淡。

  「我沒說你殺人。」

  驛丞剛鬆了口氣,裴長淵下一句話便落下來。

  「我說你昨夜見過拆信的人。」

  驛丞的臉上血色退盡,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說出完整的話。

  李元芳靠近一步。

  「說。」

  驛丞看了眼床上的死人,又看了眼那隻密信筒,像是被筒口的火漆燙到,整個人往後縮。

  「昨夜二更後,我巡到後廊,看見陳順房裡還亮著燈,屋裡有人說話。」

  裴長淵問:「幾個人?」

  「兩個。」

  「聽清說什麼了嗎?」

  「只聽見一句。」

  「什麼?」

  驛丞吞了吞口水,手指揪著衣襟,把布料扯出皺痕。

  「那人說,信看完了,你也該歇了。」

  李元芳的刀已經離鞘。

  裴長淵把火漆封口轉到燈下,舊蠟和新蠟的接縫清楚露出來。

  「密信尚在,封卻被重熔過。」

  他把信筒輕輕擱回小案,抬眼看向門外那條通往驛舍深處的廊道。

  「有人看過信,又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