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前頭還有長階,奴婢扶您一程。」
內侍總管的手伸到裴長淵袖邊時,裴長淵正在掩唇輕咳,帕子遮著唇角,身子卻往旁邊讓開,沒讓那隻手碰到狐裘。
「勞公公惦念,在下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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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總管看了眼他白得過分的臉,又看了眼旁邊的狄仁傑。
「狄公,這宮道長,裴先生若在御前失儀,奴婢也不好交代。」
狄仁傑正要開口,裴長淵已經把帕子收回袖裡。
「公公放心,我若倒下,會朝殿外倒,不污明堂。」
內侍總管本來端著臉,被這句話堵得嘴角抽了抽,又趕忙收住。
「裴先生慎言。」
狄仁傑在旁輕聲道:「先生,少說兩句。」
裴長淵點頭。
「省力。」
明堂前的宮道被擦洗過,石面帶著潮氣,百官分列兩側,笏板藏在袖中,目光卻從衣袖縫裡投過來,落在裴長淵手裡的拐杖上,又落在他頸側的狐裘領口。
有人低聲道:「這就是病無常?」
旁邊有人把話接得更輕。
「王德全案就是他破的,聽說在卷宗室被刀抵著脖子,還能把周主簿詐出來。」
前頭的老臣咳了一聲,那兩道低語便收回去了。
裴長淵沒有回頭,只慢慢往前走,走過一段宮道便停下來咳一陣,咳完繼續走,內侍總管幾次抬手,幾次又在他的避讓里把手收回去。
狄仁傑跟在他身側,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聽得見。
「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到了。」
「御前別逞強。」
「我若被人扶進去,陛下眼裡便只剩病物,看不見人。」
狄仁傑沒再勸。
入殿時,百官的衣袖一併垂下,明堂里安靜下來,御座上垂著珠簾,簾後人影端坐,案頭堆著摺子,硃筆擱在玉架上。
內侍總管上前唱名。
「大理寺卿狄仁傑,布衣裴長淵,奉詔覲見。」
狄仁傑跪下行禮。
裴長淵也跪了下去,膝蓋觸到冷硬金磚時,他的身子晃了下,右手卻穩穩扶住拐杖,沒有讓旁人看見更多狼狽。
御座上傳來武則天的聲音。
「起來。」
狄仁傑起身後,目光先掃過裴長淵,見他站住,才轉向御座。
武則天隔著珠簾打量他。
「你就是病無常?」
裴長淵垂手而立。
「草民裴長淵,病無常是茶館裡混飯的名號,不敢污陛下耳。」
珠簾後靜了會兒,隨後有輕微珠響。
「倒會說話。」
裴長淵低頭。
「草民說話不值錢,破案值錢。」
殿中有官員抬眼看他,狄仁傑的眉心也動了動。
武則天卻沒有發怒。
「聽聞你能從死人身上讀出活人的秘密?」
裴長淵抬手行禮,狐裘袖口垂下,露出一截蒼白手腕。
「回陛下,死者不會說謊。」
「活人會說謊,死人也會被人擺弄。」
「會,所以草民先看傷口,再看物證,最後看案子過後誰得利,誰脫身。」
武則天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王德全案里,誰得利?」
「周懷謹。」
「誰脫身?」
「周懷謹。」
「誰差點背罪?」
「草民。」
「你倒把自己算進去了。」
裴長淵沒有避。
「案子裡所有人都該算進去,草民若不算自己,便算不出兇手為何選紅花。」
武則天道:「周懷謹是大理寺的人,你替狄懷英清了門戶,也替自己洗了名聲。」
裴長淵道:「名聲洗不洗,草民還能寫話本混飯,死者的冤不洗,律法就少一塊地。」
殿中更靜。
武則天抬手撥開珠簾,露出那張威嚴面容。
「你在朕面前談律法?」
裴長淵垂眼。
「陛下問案,草民只會談案。」
「若朕問人呢?」
「那草民只能說,人比案難驗。」
武則天看著他,忽然問:「你怕朕嗎?」
狄仁傑的手在袖中收緊。
裴長淵答得沒有猶豫。
「怕。」
「怕還敢這樣答?」
「正因為怕,草民不敢編。」
武則天看了他一陣,唇邊動了動。
「狄懷英,你從哪裡撿來這麼一個病書生?」
狄仁傑躬身。
「回陛下,洛陽茶館裡撿來的。」
殿中有人沒忍住吸了口氣,又趕忙低頭。
武則天看向狄仁傑。
「茶館能撿出這等人,你倒運氣好。」
狄仁傑道:「臣運氣好,也是陛下聖明,洛陽能容此人寫書斷案。」
裴長淵站在旁邊,聽見狄仁傑這句替他擋風的話,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收了一下。
武則天沒有接這句場面話,只看向裴長淵頸側狐裘遮住的位置。
「傷還沒好?」
「皮肉傷,不耽誤看屍。」
「你倒知道朕要讓你看屍。」
「陛下召狄公,也召草民,若為封賞,不必帶草民,若為問罪,不必讓草民站到現在。」
武則天盯著他。
「所以?」
「所以陛下有案。」
內侍總管把頭垂得更低,殿中百官無人出聲。
武則天從案頭取出一封密折,封泥是宮中朱印,封面沒有多餘字,只寫急遞二字。
內侍總管雙手接過密折,走下玉階,停在裴長淵面前。
裴長淵沒有伸手接,只抬頭看向武則天。
「陛下,這密折若未開,草民不可碰。」
武則天道:「規矩倒懂。」
裴長淵道:「密折比屍體麻煩,碰錯了,屍體不會參我,活人會。」
狄仁傑閉了閉眼,像是已經懶得替他擔心。
武則天卻把密折推給內侍總管。
「拆。」
內侍總管當殿拆開外封,只取出裡面一張短箋,送到武則天案前。
武則天看完,將短箋壓在掌下。
「洛陽城外官驛,昨夜死了一名信使,密信尚在,人卻暴斃。」
裴長淵抬眼。
「有外傷嗎?」
「無外傷。」
「有中毒痕跡嗎?」
「驛丞說面色如常。」
武則天把短箋遞給內侍總管,內侍又送到狄仁傑手裡。
「驛站的人怕擔責,已將屍體封在後房,朕要知道他為何死,也要知道密信有沒有被人動過。」
裴長淵道:「屍體還未入土,就還能說話。」
武則天問:「三日夠不夠?」
裴長淵答:「若屍體保得好,一日也夠。」
殿中官員終於有人抬頭,眼裡藏不住驚疑。
武則天把那封密折重新放回案頭,指尖按在封泥邊緣。
「洛陽城外驛站發現一名信使暴斃,朕限你三日內查明死因。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