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明日入宮,不是去茶館聽書。」
狄仁傑把宮中詔文放在書案正中,鳳紋封泥被燭火照出暗紅色,案邊還擺著醫官剛送來的止血散和一卷乾淨白布。
裴長淵坐在屏風後換衣,頸側舊布剛解開,傷口被藥粉激得發疼,他手上的動作慢下來,仍舊把月白長袍的衣帶系得齊整。
「狄公這話說得客氣,茶館聽書不用跪,入宮要跪。」
狄仁傑看著屏風上那道清瘦影子,手裡的核桃也不盤了。
「先生還有心思說笑,老夫倒放心了一半。」
裴長淵披上純白狐裘,從屏風後走出來,狐裘領口蓋住頸側白布,病色被月白衣料襯得淡了些,唯有唇色仍舊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怕你明日開口太硬。」
狄仁傑指了指詔文,語氣比平日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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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君如伴虎,武皇召你入宮,說明她看見了你的用處,也看見了你的鋒芒。」
裴長淵走到案前,手指壓住詔文邊角,沒有急著展開。
「她若只看見用處,我活得久些。」
「她若只看見鋒芒呢?」
「那我明日就把鋒芒收在證據後面。」
狄仁傑盯著他,沒被這句話哄過去。
「先生斷案可收過鋒芒?」
裴長淵抬眼看他。
「屍體不會因為我說話客氣,就多給我留一條線索。」
「明堂不是停屍房。」
「所以我會比驗屍時多行禮。」
狄仁傑被他堵得胸口發悶,伸手拿起那瓶止血散,又放回案上。
「先生,老夫不是怕你行禮少,是怕你把朝堂也當成案發現場。」
裴長淵把詔文翻開,看完末尾那行字,重新合上。
「朝堂本來就是案發現場,只是死的人有時還會說話。」
狄仁傑的手指停在案沿上,書房裡的燭花燒得輕響,窗外巡夜人的木梆聲從巷口過去,又被院牆隔開。
「這話明日不可說。」
「我只在狄公面前說。」
「老夫聽了都頭疼。」
「狄公頭疼,說明還來得及補救。」
狄仁傑看著他頸側被狐裘遮住的位置,語氣放緩。
「今日街上那些話,你也聽見了,百姓把你捧得太高,越高越危險。」
裴長淵拿起茶盞,茶是溫的,他只沾了沾唇。
「先前他們罵我邪書招禍,今日又拿我名字鎮宅,神都百姓不缺熱鬧,缺的是能給他們一個說法的人。」
「武皇也缺說法。」
「她缺的是能辦事的人。」
狄仁傑沉默下來。
裴長淵把茶盞放回去,指尖在盞蓋上轉了一圈。
「狄公,武皇不會為了一個話本先生下詔。」
「她召的是破了王德全案的人。」
「也不止。」
裴長淵把詔文推回案上,字跡在燭光下清清楚楚。
「周懷謹是大理寺主簿,案子翻出來,說明大理寺內部也會爛,她召我,是要看狄公身邊這把刀能不能用。」
狄仁傑眉間皺紋收緊。
「你把自己說成刀?」
「刀還要人握,在下這身子,頂多算一支驗屍用的竹籤。」
狄仁傑沒忍住,氣笑了一聲。
「先生這張嘴,真該讓御藥局配副藥治治。」
裴長淵也笑了下,笑意剛起便被咳聲壓回去,他用帕子掩住唇,等胸口那股悶氣過去,才把帕子折好收進袖裡。
「治不了。」
「為何?」
「嘴壞是窮出來的,御藥局治病,不治窮。」
狄仁傑伸手點了點他,最後只嘆氣。
「先生明日進宮,能少說便少說,能讓老夫答便讓老夫答。」
「狄公能替我驗屍?」
「不能。」
「能替我從武皇話里找案子?」
「能找。」
「能替我把她心裡的疑心壓下去?」
狄仁傑停住,核桃在掌心裡輕輕碰了一下。
「這就要看先生明日怎麼答了。」
裴長淵把拐杖拿到手邊,試著走了兩步,狐裘的下擺垂到靴面,遮住他走路時仍舊發虛的膝。
「她若問我為何破案,我答求生。」
「太直。」
「她若問我能不能為朝廷所用,我答能用,但不好馴。」
「更直。」
「她若問我怕不怕死,我答怕。」
狄仁傑抬頭。
「這句倒能說。」
裴長淵坐回椅中,指腹在拐杖手柄上慢慢摩挲。
「怕死的人才會珍惜線索,怕死的人才不會替別人背黑鍋,怕死的人也不會輕易替權貴遮屍。」
狄仁傑聽到後一句,正要開口,裴長淵已經接上。
「後一句不說。」
「你知道就好。」
書房外有人送來熱水,狄仁傑沒讓人進,只親自把銅盆端到案旁。
裴長淵看著那盆熱水,眉頭略動。
「狄公這是要親自動手?」
「老夫怕你明日傷口裂開,血染明堂。」
「那倒也不難看。」
「閉嘴。」
裴長淵把頸側狐裘撥開,任狄仁傑替他換了一層白布,藥粉覆上傷處時,他指尖抓住椅臂,唇邊卻沒泄出半點疼聲。
狄仁傑低頭系布,話也低了。
「先生,你這性子若入朝堂,往後得罪的人只會更多。」
「先前得罪的人也不少。」
「先前有老夫擋著。」
「以後也煩狄公擋著。」
狄仁傑抬眼看他。
「你倒不客氣。」
裴長淵把狐裘領口合回去,語氣認真。
「客氣耽誤活命。」
狄仁傑手上的布卷停住,又忍不住搖頭。
「武皇若問你師承何人,你如何答?」
「死人。」
「再說人話。」
「家學粗淺,亂葬崗補全。」
狄仁傑看著他半天,像是想訓,又覺得訓了也白費。
「先生,你明日只要記住一句,武皇可以用你,也可以毀你。」
裴長淵抬手把詔文重新疊好,放到燈下最亮的位置。
「我記得。」
狄仁傑盯著他。
「你記得還這般從容?」
裴長淵站起身,純白狐裘遮住病骨,月白長袍垂得齊整,頸側白布被領口蓋住,只剩那張蒼白臉上透著算過利害後的清醒。
「大人放心,在下雖然身體不堪一擊,但在朝堂之上,講的是腦子。」
他拿起拐杖,杖尖點在書房青磚上,聲響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