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聽完裴長淵那句話,手裡的木匣差點沒有扣穩。
他看著矮榻上頸側還在滲血的病書生,忍了又忍,才把到嘴邊的訓斥咽下去。
「先生拿自己的命詐人,倒是詐得順手。」
裴長淵把帕子按在傷口上,咳聲從胸口裡帶出來,眼皮都懶得抬。
「狄公若覺得虧,下回讓李將軍先扔銅錢。」
狄仁傑把木匣合上,沒好氣地看他。
「還有下回?」
裴長淵認真想了想,手指在帕子邊緣抹過,把血跡壓進布里。
「看神都的賊人給不給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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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傳到街上時,大理寺的榜文已經貼上了永豐坊的牆。
榜文前擠滿了人,最前頭的人認字,後頭的人踮著腳聽,先前把聚賢茶館砸了臭雞蛋的人躲在人群邊上,臉皮一陣紅一陣白。
「念啊,怎麼不念了?」
「急什麼,我看著呢。」
站在榜文前的書生清了清嗓子,指著大理寺朱印下的字念道:「王德全一案,系大理寺主簿周懷謹謀財滅口,利用刻版工阿鬼仿寫話本作案,散布邪書流言,嫁禍病無常先生。」
人群里安靜下來,連賣熱湯的攤子都停了吆喝。
有人不信,擠上去把榜文看了又看。
「周懷謹?大理寺自己的人?」
「榜上寫著呢,七年前南市失火案也是他動的手,王德全替他做假帳,後來要錢要得狠,才被滅口。」
「那紅花呢?」
「拿來栽贓的,跟病無常先生沒有關係。」
「我就說,裴先生那樣的身子,走兩步都咳,哪有力氣把人吊房樑上。」
旁邊一個挑擔賣餅的婦人把熱餅往案上一拍,聲音比念榜的書生還大。
「你昨日還說讀了他的話本會招禍,今日倒替人家說話。」
那男人臉上掛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尖。
「我那不是聽人瞎傳嘛,誰知道是周主簿這個黑心東西害人。」
婦人翻了他一眼,拿竹夾子夾起一個餅。
「瞎傳也能害死人,往後嘴上積德。」
人群後頭傳來一陣笑,笑聲散開以後,又有人問。
「聚賢茶館今日開不開?」
「開,方才我路過,門口排到巷子口了。」
「還敢去聽?」
「怎麼不敢,大理寺都說了,病無常先生寫的不是邪書,是斷案的真本事。」
「我聽說茶館裡新擺了一塊牌子,今日加印的話本一冊難求,有人拿三倍錢買都買不著。」
「何止三倍,方才北市書鋪的人過來問價,說病無常三個字往封面上一放,紙還沒曬乾就有人搶。」
狄仁傑的馬車停在街角,車簾掀著一條縫。
裴長淵坐在車裡,頸側纏著白布,臉色還病著,可精神比昨夜強了不少。
他聽著外頭一波接一波的議論,把手裡的茶盞往小几上一放。
「狄公,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狄仁傑坐在對面,手裡盤著那對核桃,聽見這話便瞪他。
「先生險些被人割了脖子,還惦記話本漲價?」
「頸側皮肉傷,養幾日就好。」
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張聚賢茶館送來的訂冊單,手指在上頭慢慢滑過。
「這一冊漲到五十文,茶館拿四成,我拿六成,御藥局那幾味藥暫時不愁了。」
狄仁傑被他說得氣笑了。
「先生這條命,是用銅錢算的嗎?」
裴長淵把訂冊單折好,放回袖裡。
「不用銅錢算,難道用狄公的俸祿算?」
狄仁傑的核桃在掌心裡停了下來。
「老夫俸祿還養不起你?」
裴長淵抬眼看他,病氣未退,嘴上卻半點不讓。
「狄公要養,先把御藥局欠我的那兩支老參補上。」
狄仁傑看著他,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先生病著也不肯吃虧。」
街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馬車外有人喊。
「讓開些,讓開些,聚賢茶館放新冊了。」
一群人從坊牆下往茶館方向涌,腳步把青石板踩得亂響。
有人邊跑邊喊。
「給我留一本,我家老爹說了,病無常先生破案破得准,拿回家放著鎮宅。」
「鎮什麼宅,那是話本。」
「你管我,我家小兒夜裡哭,拿病無常三個字嚇他,比拿藤條好使。」
「胡說,前日東街有個摸錢袋的,聽見有人喊病無常先生在街口,那賊把錢袋丟回原主懷裡,跑得連鞋都顧不上穿。」
「這才叫神都守門的人。」
裴長淵聽到這裡,正在端茶的手慢了下來。
狄仁傑看他。
「先生不愛聽?」
裴長淵把茶盞放回去,盞底碰到木幾,響得輕。
「守門的人要站得穩,我這副身子,守茶爐都費勁。」
狄仁傑看著車外的熱鬧,語氣比方才正經了些。
「站不穩也無妨,老夫還站得住。」
裴長淵沒有接話,只把車簾又掀開了一點。
聚賢茶館門前已經擠得水泄不通,砸過臭雞蛋的那幾個人被百姓推到最前頭,灰頭土臉地給茶館門檻擦洗。
有人在旁邊起鬨。
「擦乾淨些,昨日砸得多痛快,今日就擦得多用心。」
「病無常先生不跟你們計較,我們替先生記著。」
「往後誰再說邪書,先把大理寺榜文背一遍。」
茶館裡傳出說書人的醒木聲,清脆一響,滿街的嘈雜都被那聲響收住。
「今日說病無常先生卷宗室設局,半盞冷茶保舊帳,病身逼出真兇。」
街頭頓時叫好。
裴長淵放下車簾,指尖在膝上敲了敲。
「這段誰寫的?」
狄仁傑把核桃又盤起來。
「茶館的人自己添的。」
裴長淵皺眉。
「半盞冷茶倒是對,病身逼真兇太虛。」
狄仁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先生連別人誇你都要挑毛病?」
裴長淵道:「夸也要合案情。」
馬車正要往狄府回去,坊口忽然有急促腳步追來。
車外的人沒有高聲喧譁,只隔著車簾向狄仁傑呈上一封宮中朱封。
狄仁傑接過來時,掌心的核桃停了。
裴長淵看見封泥上的鳳紋,臉上的鬆散神色收回去了。
「宮裡來的?」
狄仁傑拆開看完,目光落在裴長淵頸側的白布上。
「武皇聽聞此案,召老夫明日入宮。」
裴長淵問:「只召狄公?」
狄仁傑把詔文放到小几上,指尖按住最末一行。
「還要老夫帶上你。」
車外仍是茶館滿街叫好的聲音,車裡卻安靜下來。
裴長淵低頭看著詔文上的字,過了一會兒,伸手把涼透的茶端起來喝盡。
「看來這名聲,漲得有些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