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謹的刀尖歪了。
李元芳等的就是這一歪,他腕間銅錢脫手飛出,貼著燈影打在周懷謹握刀的手腕上,脆響過後,匕首從他掌心落下,磕在卷宗室的青磚上。
裴長淵被鬆開的那一下,身體往前栽去,左手撐住案沿,右手按住頸側血痕,狐裘從肩頭滑下去半邊。
李元芳已經越過案桌,橫刀刀背撞上周懷謹膝彎,把人按倒在地。
「別動。」
周懷謹的臉貼在地上,右手腕被銅錢打得抬不起來,額頭撞翻了紙灰,半邊臉沾滿濕紙屑。
「裴長淵。」
他喘著氣,眼睛還盯著裴長淵。
「你查了我妻兒?」
裴長淵扶著案沿坐回矮榻,頸側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滲,他先看了一眼那半張帳頁,確認它還在,才把帕子按到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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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答狄公的話。」
狄仁傑走到周懷謹面前,彎腰撿起匕首,刀刃翻過來,燈下能看見柄上刻著細小的周字。
「周懷謹,王德全是不是你殺的?」
周懷謹趴在地上不說話。
李元芳把他的左臂往後一折,骨節發出悶響。
「問你話。」
周懷謹疼得額角冒汗,卻仍舊咬著牙。
裴長淵咳了起來,起初還能用帕子遮住,後面胸口那股氣再也壓不住,咳聲從喉底翻出來,整個人弓在矮榻上,指尖攥著帕子,肩背一陣陣發緊。
狄仁傑顧不得周懷謹,轉身過去扶他。
「先生,先止血。」
裴長淵擺了擺手,帕子按在頸側,緩過氣後嗓音更啞。
「別讓他說話斷了。」
周懷謹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真是個怪物。」
裴長淵擦掉唇邊咳出的血沫,抬眼看他。
「你把人倒吊在房樑上,在胸口插紅花,再借市井流言逼我現身,誰更怪?」
周懷謹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狄仁傑站直身,看著他道:「招了,老夫給你妻兒留條活路。」
周懷謹的呼吸亂了。
「我妻兒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你還有機會。」
裴長淵把帕子折了一面,重新按住頸側。
「帳本若真到武皇案頭,按謀財害命和欺君瞞報舊案算,你全家都難保。你若現在招,舊案歸舊案,妻兒未參與貪墨,狄公可以按律陳情。」
周懷謹抬頭看狄仁傑。
狄仁傑沒有立刻許諾,只把那半張帳頁壓在案上。
「老夫只按律辦事,你招一分,老夫記一分。」
周懷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人已經垮下去。
「王德全是我殺的。」
李元芳鬆開他一些,把人拖到案前跪著。
周懷謹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撐著地,聲音斷斷續續,卻不再抵賴。
「七年前,我管南市牛行失火案的歸檔,王德全替我做假帳,買主發現銀錢不對,鬧到坊里說要告官。」
狄仁傑問:「火是誰放的?」
「我。」
周懷謹低著頭。
「那夜風大,燈油一點就著,我從後窗倒了油,把門栓從外面頂住。卷宗里那句門栓焦痕在外側,是我後來刪的。」
李元芳握刀的手緊了緊。
「王德全為什麼現在才死?」
「他這些年一直要錢。」
周懷謹聲音發澀。
「原先一年十貫,後來二十貫,上個月他說我若不給五百貫,他就把舊帳交給推事院。」
狄仁傑冷聲道:「所以你盯上了裴先生的話本?」
周懷謹抬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阿鬼先找上我的。」
裴長淵把茶盞推開,示意他說下去。
「他在祁記刻版,買了病無常的話本,整日說書里那些死法才是真的。他來大理寺送紙時,認出裴先生,還問我,先生是不是見過許多屍體。」
「你便順著他。」
「我給他看舊卷里刪掉的傷情記錄,給他看仵作格目,讓他以為先生寫的每個案子都對應真人。」
周懷謹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本來就瘋,我只是給他一條路。」
裴長淵道:「毒蠟丸呢?」
「推事院沒入雜物里有烏頭粉,我取了一半,用蠟封了。」
周懷謹看著地上的匕首。
「他說要替先生完成新的故事,我告訴他,若被抓,就含著它,不然那些蠢人會毀了先生的書。」
李元芳罵了一句,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狄仁傑又問:「告示是誰貼的?」
「我讓兩個閒漢抄的,他們不知道內情,只拿錢辦事。」
周懷謹抬起頭,臉上的紙灰被汗衝出幾道印子。
「我沒想殺裴先生,茶館那晚只是讓阿鬼去死,讓先生知道,還有人能替他寫故事。」
裴長淵咳著笑了一下,笑聲被咳意扯碎,聽著反倒叫人發冷。
「你把自己抬得太高了。」
周懷謹看向他。
裴長淵按著傷口,語氣疲倦。
「你不是寫故事的人,你只是偷卷宗的賊。」
卷宗室里安靜下來。
周懷謹的肩膀塌下去,再沒抬頭。
狄仁傑讓李元芳把人押下去,李元芳把周懷謹雙手反綁,拖到門口時,周懷謹忽然回頭。
「裴長淵,你真查到城外了?」
裴長淵正在換一塊乾淨帕子,聞言抬眼看他。
「你猜。」
周懷謹的臉色變得難看,連被拖走時都在回頭看那半張帳頁。
門外腳步聲遠去,卷宗室里只剩狄仁傑和裴長淵。
狄仁傑把濕卷宗收好,又把那半張帳頁夾進木匣里,轉身看裴長淵頸側的血痕。
「先生,先讓醫官來。」
「皮肉傷。」
裴長淵把帕子按緊,咳得眼尾發紅,腰背還沒直起來。
「李將軍那枚銅錢再晚些,我就要少半碗血。」
狄仁傑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先生是如何知道他將帳本藏在城外妻兒床下的?」
裴長淵低頭把帶血的帕子折起來,聲音虛得發飄。
「我不知道。」
狄仁傑的動作停住。
裴長淵抬起頭,嘴唇沒什麼血色,卻露出一點倦笑。
「詐他的,心理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