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別再往裡送了,你的手腕撐不住。」
裴長淵被周懷謹扣在矮榻前,脖頸上的皮肉已經被刀口挑破,細細的血線順著衣領往下滲,他卻沒有咳,也沒有掙,只把左手搭在案沿上,免得自己被拖得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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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狄仁傑和李元芳一前一後站在門口,李元芳的橫刀已經出鞘,卻被狄仁傑抬手攔住。
「周懷謹。」
狄仁傑看著他,臉上的和氣散了,官袍下的手背繃得發緊。
「放開先生,老夫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周懷謹把裴長淵往身前帶了帶,刀刃貼得更近,血在刀口邊緣聚成一條細線。
「狄公這話嚇不住我,我若放手,推事院的刑具一樣等著。」
李元芳往前挪了一步,腳尖剛越過門檻,周懷謹的手腕就往內壓。
裴長淵的肩膀被迫後仰,聲音卻仍舊清楚。
「李將軍,別動。」
李元芳咬住牙,刀尖垂了下來。
周懷謹低頭貼近裴長淵耳邊,笑聲從齒縫裡擠出來。
「先生真聰明,知道我現在手抖,受不得驚。」
裴長淵看著案上那半張濕透的帳頁。
「你不是受不得驚,你是怕我死得太快。」
周懷謹的笑停在臉上。
「什麼意思?」
「你挾持我,是想從這裡出去。」
裴長淵說話不快,每個字都落得穩。
「可你心裡清楚,出了大理寺也跑不遠。城門有金吾衛,坊門有武侯,狄公只要遞一道文書,你連洛水邊都到不了。」
周懷謹的呼吸粗了些,扣在裴長淵肩上的手把狐裘捏皺。
「我能不能跑,不勞先生操心。」
「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換一個東西。」
裴長淵把右手慢慢抬起來,指尖點了點案上的半張帳頁。
「你想拿回帳頁,想知道我還查到了什麼,想確認你妻兒還能不能帶著銀錢離開洛陽。」
狄仁傑的眼皮動了,目光落在裴長淵身上,卻沒有開口。
周懷謹的刀鋒貼著裴長淵的皮肉滑了一點,血線又長了些。
「裴先生,你今日若少說兩句,能少疼些。」
「疼不礙事。」
裴長淵抬眼看向狄仁傑。
「狄公,勞煩把門關上,別讓外頭的小吏看熱鬧。」
狄仁傑看著周懷謹手裡的刀,聲音沉下來。
「先生。」
「他不敢現在殺我。」
裴長淵看著周懷謹,話卻是說給狄仁傑聽。
「他殺王德全,是為了掩飾貪污。讓阿鬼模仿話本,是為了把案子引到我身上。可我若死在他手裡,話本案立刻變成刺殺大理寺幕僚,他先前做的遮掩全廢了。」
周懷謹的臉色沉得發青。
「你以為你把我看透了?」
「還差一點。」
裴長淵的手指從案沿上移開,按住濕卷宗的邊角。
「王德全不是你第一個殺的人。」
卷宗室里只剩油燈燃著的輕響。
周懷謹沒有說話,扣著裴長淵的手卻收緊了,裴長淵的後背被迫貼到他胸前,呼吸被擠得發淺。
李元芳握刀的手往前送了一點,又被狄仁傑用袖子擋住。
裴長淵繼續道:「天授二年南市失火案,買主一家三口死在屋裡,卷宗里寫的是燈油傾倒,火起門窗,無法逃生。」
周懷謹的嘴唇動了動。
「舊案跟我無關。」
「門窗若從里扣死,火後木栓該斷在門內。」
裴長淵的聲音沒變,只是氣息被勒得薄了。
「可仵作格目旁批里記了一句,門栓焦痕在外側,卷宗正本後來卻刪掉了。」
狄仁傑看向那半卷舊案,眼中沉色加重。
「周懷謹,那捲正本當年是誰歸檔的?」
周懷謹不答。
裴長淵替他答了。
「是他。」
周懷謹貼著裴長淵的耳側開口,氣息裡帶著藥酒味和陳茶味。
「先生要把七年前的舊案也翻出來?」
「不是我要翻,是你自己把它帶到了燈下。」
裴長淵輕輕偏了偏頭,讓刀口離喉間最要緊的脈管遠些。
「你當年侵吞牛行寄存銀,王德全替你做假帳,買主起疑,你放火滅口。後來王德全索要封口銀,你養了他七年,直到他胃口越來越大。」
周懷謹低聲道:「一個牛行牙人,貪得比官還狠,他該死。」
「他該由律法定罪。」
裴長淵看著案上那半張帳頁。
「你沒資格。」
周懷謹笑了一聲,笑裡帶著破罐破摔的疲態。
「律法?先生在大理寺待久了,也信這東西能護住人?」
裴長淵反問:「它護不住所有人,所以你就去吃人?」
周懷謹握刀的手開始不穩,刀口貼著皮肉挪動,血把裴長淵領口染出一道窄痕。
李元芳牙關繃緊,低聲道:「狄公,再拖下去先生失血。」
狄仁傑沒有動,只盯著裴長淵垂在案沿旁的左手。
那隻手沒有求救,卻用指尖在案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狄仁傑看懂了,閉口不言。
裴長淵也沒有看李元芳,只對周懷謹道:「阿鬼那顆毒蠟丸,是你給的。」
周懷謹的手停住。
「祁記造紙坊沒有毒藥。」
裴長淵道:「你有。你管卷宗室,常替衙門收封沒入的藥物和兇器,三個月前推事院送來一批沒入雜物,其中有一包烏頭粉,登記冊上寫入庫二兩,實際入庫只有一兩三錢。」
周懷謹把牙咬得發響。
「你連庫房帳也查了?」
「我沒查。」
裴長淵的唇色白得厲害,聲音卻穩。
「你袖口有烏頭粉的味道,苦辛,帶麻,跟阿鬼嘴裡那顆蠟丸一致。」
周懷謹的笑再也撐不住,眼底露出被逼到牆角的怨毒。
「裴長淵,你為何偏要管?」
「因為你把死人插上紅花,塞進我的書里。」
裴長淵抬起手,按在刀背上,動作慢得讓周懷謹來得及退,卻又讓他不敢退。
「你想讓我替你背罪,想讓滿城百姓怕我的話本,罵我的名字,躲我的人。」
周懷謹的手抖得更明顯。
「那又如何?你一個病書生,憑什麼讓狄公護你,憑什麼讓神都都聽你說案?我在卷宗室熬了十幾年,沒人看我一眼,沒人問我一句舊案里死了多少人。」
「所以你殺人,是因為沒人看你?」
裴長淵的聲音輕了下來。
「周懷謹,你比阿鬼可憐。」
周懷謹的臉徹底變了。
「閉嘴。」
「阿鬼至少真信你給他的瘋話。」
裴長淵沒有閉嘴。
「你不信鬼,不信花,不信故事,你只信銀子,信帳本,信把知道舊事的人一個個弄死。」
周懷謹喘得更急,刀刃在裴長淵頸側磨開新的血口。
「你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裴長淵看著他握刀的手,語速放得更慢。
「你若殺了我,你藏在城外妻兒床下的貪污帳本,明日就會出現在武皇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