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要查刑部調閱仵作格目的名冊?」
大理寺卷宗室里,大理寺主簿周懷謹把手裡的銅鑰匙放在案上,油燈的光落在他袖口的墨痕上,那塊墨痕已經幹了,邊緣卻被水洗過,顏色暈成一片淺黑。
裴長淵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膝上蓋著一件舊狐裘,手邊放著阿鬼屋裡搜出的那幾頁批註,嗓音帶著病後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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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那邊的名冊,狄公已經派人去取了,我今日看的是大理寺近三個月借出去的舊案卷。」
周懷謹把鑰匙推到他手邊,臉上掛著文吏慣有的恭敬。
「卷宗室里舊案堆得多,先生要哪一年哪一卷,下官替先生找。」
裴長淵沒有去拿鑰匙,只把那幾頁批註翻開,指尖按在裴氏二字旁邊。
「天授二年以後,凡涉及牛行牙人,造紙坊工匠,南市債契的舊案,都拿來。」
周懷謹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了下來,隨即又把袖口撫平。
「先生懷疑舊案里有線索?」
「不是懷疑。」
裴長淵抬眼看他,臉色白得透著病氣,語氣卻慢得讓人心口發緊。
「兇手能挑中王德全,不會只因為他住在南市,也不會只因為他好騙。」
周懷謹低頭去翻架上的木牌,背對著裴長淵。
「王德全那人下官聽說過,牛行牙人,嘴碎,貪財,平日得罪人不少。」
「得罪人多,不代表該死。」
裴長淵把批註頁合上,手指搭在茶盞邊緣,茶湯沒有動。
「若有人想借話本殺人,最該挑的是容易引起民怨的人,這樣流言散得快,也沒人願意替死者說話。」
周懷謹從架上取下一卷舊案,轉身放在案上。
「先生說得有理,下官再去取。」
裴長淵伸手翻開舊案,只看了封面上的年份,便把卷宗扣在案面上。
「周主簿,你拿錯了。」
周懷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忙俯身賠罪。
「下官糊塗,這是天授元年的,不是二年後的。」
裴長淵的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輕輕划過,封皮邊角乾淨,麻線新換過,跟旁邊那些積灰的舊卷不一樣。
「你糊塗得正好。」
周懷謹抬頭,笑意僵在唇邊。
「先生這話,下官聽不懂。」
裴長淵把卷宗推回去,靠回矮榻上,聲音輕了些,卻讓卷宗室里的燈火都顯得暗了。
「這卷案子,不在我要查的範圍內,可你第一卷就拿了它。」
周懷謹低頭看著那捲案,手指在袖裡蜷了蜷。
「架上太亂,下官一時拿岔了。」
「架上不亂。」
裴長淵抬手指向東牆第三排木架。
「天授元年的案子在上層,天授二年後的案子在下層,卷宗室是你管的,你每日點卯前都要查鎖查封條。」
周懷謹的喉間動了動,聲音仍舊穩著。
「先生連這個也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
裴長淵拿起茶盞,卻沒有喝,只用盞蓋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
「王德全七年前替人做過一樁牛馬買賣,那樁買賣里有三十貫假帳,後來買主家中失火,帳本燒了,案子不了了之。」
周懷謹把那捲舊案拿回手裡,指腹壓住封皮邊角。
「南市舊案多,這算不得什麼。」
「祁記造紙坊三個月前新收了阿鬼,坊契是誰驗的?」
周懷謹沒接話。
「阿鬼自稱徐州人,可坊丁登記時沒有路引,照規矩該送官核查。」
裴長淵把茶盞放下,瓷盞碰到案面的聲響讓周懷謹手裡的卷宗微微一偏。
「這張坊契,是你蓋的章。」
周懷謹低頭笑了一下,仍舊是那副文雅模樣。
「先生查到下官身上了?」
「還差一點。」
裴長淵從袖裡取出一張白麻紙,放在案上。
「死者衣中那封信,用的是祁記造紙坊給大理寺抄寫公文供的細白麻紙,尋常人買不到。」
周懷謹看向那張紙,眼底那層溫和終於淡了。
「祁記給衙門供紙,衙役也能拿,書吏也能拿,先生憑這個定不了下官的罪。」
「所以我今日來了卷宗室。」
裴長淵抬起手,指向他懷裡的卷宗。
「你會替我找出來。」
周懷謹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先生什麼意思?」
裴長淵把那幾頁批註遞過去,病弱的手指落在裴氏二字上。
「寫這兩個字的人認識我,見過我,還知道我常替狄公看案。」
周懷謹沒有接那幾頁紙。
「神都知道先生的人不少。」
「知道病無常的人不少,稱我裴氏的人不多。」
裴長淵把紙重新放回案上。
「阿鬼屋裡的批註引用了刑部的行文習慣,可大理寺卷宗室也有刑部抄送來的案牘,你管鑰匙,你能看,你能抄,你還能把刑部的口吻學得不差。」
周懷謹抬手替油燈剪了燈芯,火光往上亮了些。
「先生今日只帶了自己來卷宗室?」
「你盼著我帶誰?」
「下官只是擔心先生身子。」
周懷謹把剪下來的燈芯扔進銅盤,焦黑的火星落下去,又滅在灰里。
「卷宗室陰寒,先生若在這裡病倒,狄公會怪罪下官。」
裴長淵輕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唇邊,拿開時沒有血。
「周主簿,別急著關心我,先把天授二年南市牛行那捲拿來。」
周懷謹站在燈旁沒有動。
「先生既然疑我,為何還讓我找?」
「因為那捲已經不在架上了。」
裴長淵看著他的袖口。
「你剛才進門時,左袖比右袖沉,袖底有紙灰,墨痕被水洗過,說明你動過卷宗,又怕紙灰落在袖上被人看見。」
周懷謹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裴長淵繼續道:「我故意讓值房的人說,我今晚只看刑部調閱名冊,不看舊案。」
周懷謹盯著他。
「先生在等我?」
「我在等一個聽見舊案二字就想燒紙的人。」
卷宗室外傳來更鼓聲,隔著院牆,悶而遠。
周懷謹忽然笑了,笑得低,笑完後把懷裡的卷宗放在燈下,封皮朝上,正是天授二年南市牛行失火案。
「先生布了局,下官也入了局。」
「你不入不行。」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聲音仍舊慢。
「王德全死了,阿鬼死了,線索只剩舊案。你若不動它,明日我一樣會查到。」
周懷謹把卷宗攤開,裡面夾著半張舊帳頁,邊緣焦黑,墨跡殘缺,卻能看出幾行銀錢往來。
「先生想看這個?」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舊帳頁上。
「王德全當年替你洗過贓銀。」
周懷謹沒有否認,只把那半張帳頁拿起來,放到燈火上方。
「可惜,太晚了。」
火舌舔上紙角,焦黃從邊緣往裡卷,舊墨在火光里扭曲。
裴長淵沒有起身,只抬手拿起茶盞,把半盞冷茶潑了過去。
茶水正澆在火苗上,紙灰飛起,卷宗濕了一片,半張帳頁卻保住了大半。
周懷謹看著自己被濺濕的袖口,臉上的溫和碎得乾乾淨淨。
「裴長淵,你這樣的病身子,手倒還准。」
裴長淵把空茶盞擱回案上,咳聲壓在胸口,眼睛看著他右手伸向腰後。
「你燒卷宗,是掩飾貪污,殺王德全,是怕他舊帳外泄,推阿鬼出來,是想讓神都相信兇手只是一個被話本逼瘋的刻版工。」
周懷謹從腰後拔出匕首,刀光在燈下貼著裴長淵的頸側。
「先生全說中了。」
他一步逼到矮榻前,手臂扣住裴長淵肩背,刀刃抵上那截蒼白的脖頸。
「可惜,說中也要活著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