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死在大理寺牢房的稻草堆上,從被抬進來到咽氣,前後不到兩炷香。
仵作把屍體翻過來檢查的時候,裴長淵站在牢房門口沒有進去,手指搭在門框的鐵柵上,隔著幾步遠看著仵作的動作,燈光從頭頂的鐵架上垂下來,把牢房裡的陰影切成了一塊一塊的。
狄仁傑從牢房走廊的那頭過來,腳步比平時沉了一些,手背在身後,走到裴長淵旁邊站定,看了一眼牢房裡那具已經沒有呼吸的身體。
「先生,線索斷了。」
裴長淵的手指從鐵柵上鬆開,攏回了袖口裡,沒有接話,轉身往牢房走廊的另一頭走,拐杖在石板地面上點著不緊不慢的節拍。
狄仁傑跟上來,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值房門口,裴長淵推門進去,值房裡的炭盆還燒著,桌面上攤著從阿鬼住處帶回來的那一摞抄本和批註。
他在桌前坐下來,手指從那摞紙的最上面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得不快,每一頁都看了正反兩面。
狄仁傑在對面坐下來,手掌按在膝蓋上,沒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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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手指停了。
他把那頁紙抽出來,放在桌面正中間,手指按著紙面的左上角,另一隻手從旁邊的紙堆里抽出第二十三頁,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是第三十一頁,第三十九頁,第四十五頁。
五張紙並排攤在桌面上,裴長淵的手指從第一張紙的批註上劃到第五張紙的批註上,指腹貼著墨跡的表面,慢慢地從左往右移過去。
「狄公,你看這五頁。」
狄仁傑從對面探過身來,目光落在那五張紙上,看了看批註的內容,又看了看字跡的形態,眉頭往裡收了收。
「字不一樣。」
「對。」裴長淵的手指在第十七頁的批註上畫了一個圈,「阿鬼自己寫的批註,筆畫粗重,收筆的時候有明顯的頓挫,是刻版工長期握刀養成的手腕習慣,力氣大,控制粗,字的結構鬆散,撇捺的角度不統一。」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十三頁上,「這一頁的批註,筆畫細而勻,起筆藏鋒,收筆回鋒,橫平豎直,是練了很多年館閣體的人寫的,跟留在死者衣服里那封信的筆跡習慣一致。」
他把兩頁紙並排推到狄仁傑面前,手指在兩處批註之間來回點了兩下。
「可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筆跡,是用詞。」
狄仁傑把兩頁紙拿起來湊近了看,目光在批註的文字上停了停。
阿鬼自己寫的批註用的是市井白話,句子短,詞彙粗糙,「這個死法好」「繩子要粗一些」「花插在這裡好看」,像是一個讀書不多的手藝人在自言自語。
另一個人寫的批註完全不同,句式工整,用詞講究,其中有一處寫著「此法若行於公堂之上,當以大唐律疏第十七卷殺人條論之」,另一處寫著「驗傷之法可參仵作格目第三則,然裴氏所述遠超格目所載」。
狄仁傑把紙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
「大唐律疏,仵作格目,這不是尋常百姓能隨口引用的東西。」
「不是。」裴長淵把那五頁紙收攏到一起,手指在紙面上叩了兩下,「能在批註里隨手引用律疏卷目和仵作格目條目編號的人,要麼是刑名師爺出身,要麼在衙門裡辦過案子,要麼就是大理寺或者刑部的人。」
他把紙疊好放在桌面的右側,手指從紙面上移到了旁邊那隻茶碗的碗沿上,指腹貼著碗沿的弧度慢慢轉了半圈。
「阿鬼是個刻版工,他讀話本是因為痴迷,他模仿殺人是因為狂熱,可他不懂律法,不懂仵作格目,他寫不出那些批註。」
裴長淵的手指從碗沿上停下來,目光落在那疊紙上。
「有人在他身邊待過,跟他一起讀這些話本,一起寫批註,一起研究死法的細節,然後在他腦子裡種下了那顆種子,讓他覺得把文字變成真實的血肉是一件值得用命去完成的事。」
狄仁傑的手掌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先生的意思是,阿鬼從頭到尾都是一顆棋子。」
「一顆用完就扔的棋子。」裴長淵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咽下去的時候嗓子裡嘶了一聲,「嘴裡含著毒藥進門,被抓了就死,死了就什麼都查不到,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痴迷話本的瘋子,案子結了,背後的人乾乾淨淨。」
他把茶碗擱回桌面上,手指在碗蓋的鈕上轉了一圈。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狄仁傑看著他。
「他以為阿鬼死了,這些抄本和批註就只是一個瘋子的遺物,沒人會逐頁去分辨哪些字是阿鬼寫的,哪些字是別人寫的。」裴長淵的手指從碗蓋上移到了那疊紙上,指腹按著最上面那頁紙的邊角,「可他不知道我驗過的東西不止屍體,筆跡和用詞習慣在我眼裡跟傷口的形態沒有區別,每一筆的力度和角度都是這個人的指紋。」
他把那疊紙重新展開,手指點在第二十三頁那行引用律疏的批註上。
「大唐律疏第十七卷殺人條,這個編號是天授二年修訂之後的新編目,舊版的編目是第十五卷,天授二年之前入行的刑名師爺用的都是舊編號,只有天授二年之後進入衙門系統的人才會習慣用新編目。」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劃了一道。
「仵作格目第三則,這個條目在大理寺的內部文書里用的是簡稱'格三',在刑部用的是全稱'仵作格目第三則',兩個衙門的行文習慣不一樣。」
裴長淵把手從紙面上收回來,攏進袖口裡,靠在椅背上,呼吸裡帶著一絲說了太多話之後的虛弱尾音。
「寫這些批註的人,天授二年之後進的衙門,用的是刑部的行文習慣,不是大理寺的。」
狄仁傑坐在對面,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指節的弧度在燭光里投下了細小的陰影。
「刑部。」
「範圍還能再縮。」裴長淵的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在桌面上那五頁紙之間來回點了點,「這個人不光熟悉刑部的行文格式,他還讀過仵作格目的原本,仵作格目不是公開刊印的文書,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辦案官員才能調閱,而且調閱需要登記。」
他抬起頭來看著狄仁傑,燭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到那層常年籠著的病氣都被壓下去了。
「狄公,幫我查一件事。」
「天授二年到現在,刑部有哪些官員調閱過仵作格目的完整原本,名單應該不長。」
狄仁傑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掌在案沿上按了一下,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長淵還坐在椅子裡,手指攏著袖口,臉色在燭光裏白得透著一層青,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狄仁傑把到嘴邊的那句「先生早些歇息」咽了回去。
那不是疲倦,是一個獵人聞到了血腥味之後才會有的東西。
「老夫現在就去辦。」
狄仁傑跨出門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值房裡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在燈台上跳了跳,蠟油順著燈柱往下淌了一道。
裴長淵低下頭,手指重新按在第二十三頁那行批註上,指腹貼著「裴氏所述遠超格目所載」這幾個字,慢慢地從左往右划過去。
裴氏。
不是「病無常」,不是「那個寫話本的」,是裴氏。
這個稱呼方式,是官場中人提及同僚或者對手時才會用的。
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燭火的光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影子的手指也停在牆面上,一動不動。
這個人認識他,不是通過話本認識的,是在某個他還不知道的地方,面對面地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