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茶館的後門沒有上閂。
裴長淵下馬的時候,靴底踩進泥里,手順勢扶住後門的門板,站穩了,然後把門推開了。
後廚里沒有人。
灶台上的鐵鍋還架著,炭火滅了大半,案板上擱著半截沒切完的姜,刀斜插在木砧上。
「阿福!」他的聲音壓著,嗓子裡的嘶啞讓那兩個字傳不出幾步遠。
前廳那邊傳來一聲悶響,東西滾落的聲音,然後是阿福的嗓門從隔牆後面炸出來——
「來了來了,公子您怎麼來了,我稿子還沒送完,劉掌柜非要我幫他搬書,周胖子那個混帳搬了兩趟就躺著裝腰疼了——」
裴長淵穿過後廚走進前廳。
阿福正蹲在說書台底下撿一隻滾落的茶碗,手裡攥著那摞稿子,頭髮上沾著蛛網,一臉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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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放下,叫周胖子下來,你們兩個現在就走。」
阿福從台底下鑽出來,看見裴長淵的臉色,到底把那句「怎麼了」咽了回去,把稿子往檯面上一拍,轉身就往二樓跑。
李元芳已經帶著四個差役從前門進來了,手掌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前廳里掃了一圈。
「前門上閂,後門留著。」裴長淵走到靠牆的條凳旁邊坐下來,手指搭在拐杖的手柄上,呼吸還沒平,胸腔里的悶氣一陣一陣往上頂,用帕子在嘴角按了一下,「他從後廚進,計劃圖上畫得清楚,後門是唯一的入口。」
李元芳把前門的門閂插上,回身看他。
「你打算讓他進來?」
「他今晚一定來。」裴長淵把帕子收回袖子裡,「計劃圖上的墨跡沒幹透,是今天白天寫的,他已經踩好了點,不會改時間。」
樓梯上傳來一陣亂腳步聲,阿福拽著周胖子從二樓跑下來,周胖子腰帶系歪了,一隻鞋沒穿好,趿拉著險些絆在門檻上。
「到底出什麼事了——」
「別問了,走。」裴長淵的手指往前門方向一指,李元芳已經把門閂拉開了半扇,兩個差役站在門外等著,「跟著他們回狄府,今晚不要出來。」
阿福抱著那摞稿子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一下,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被周胖子從後面推了一把,兩個人跌跌撞撞跟著差役往巷口去了。
前門重新關上。
門閂插死。
茶館裡安靜了,前廳的桌椅在暮色里只剩模糊的輪廓,說書台上那盞沒點的油燈立在黑暗裡。
李元芳把兩個差役安排在後廚灶台兩側的暗角里,自己退到前廳與後廚之間隔牆的後面,橫刀出了鞘,刀身貼著牆面,不反光。
裴長淵坐在條凳上沒有動,手指搭在膝蓋上那捲從阿鬼屋裡帶出來的抄本上,借著窗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翻了兩頁。
抄本上的批註越往後越密,到第五回的時候硃砂字已經蓋過了原文,整頁變成了紅色的筆記,字跡的力度也在變——前面幾回寫得工整克制,到了第五回之後筆畫開始發飄,撇捺的末端拖出長長的尾巴。
寫字的手,當時在抖。
天光徹底暗下去了。
裴長淵把抄本合上放在膝蓋旁邊,手指攏著袖口,後背靠著牆壁,呼吸放得很輕很慢。
後廚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吹門板的那種響,是有人把手掌貼在木板上慢慢往裡推的聲音,乾澀的門軸,吱嘎一點,從縫隙里漏出來。
裴長淵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
後廚里有腳步聲了,很輕,每一步落地的間隔很長,是在摸黑辨認方向的走法。
靴底踩在灶台前面的磚地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摩擦。
然後停在了隔牆前面。
裴長淵聽見了呼吸聲,不是自己的,從隔牆那邊傳來,急促而淺,壓抑不住。
金屬碰撞的悶響,短促而乾脆。
一聲悶哼。
一個身體倒在磚地上的聲響。
李元芳的聲音從隔牆後面傳出來,平穩,沒有起伏:「拿下了。」
裴長淵從條凳上站起來,摸到說書台上那盞油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著了燈芯,昏黃的光從燈罩里漫出來,把兩層隔牆都照亮了。
門洞裡,李元芳單膝跪在一個人的背上,橫刀的刀脊壓著那人的後頸,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按著手臂。
地上的人穿著灰褐色短褐,身形瘦小,頭髮亂蓬蓬的,臉朝下趴在磚地上,手裡還攥著一把裁紙用的薄刃短刀,刀面乾乾淨淨。
沒有用過。
裴長淵端著油燈走過去,俯身湊近,燈光打在那人臉側。
一張窄長的臉,顴骨凸出,眼窩深陷,皮膚蠟黃,嘴唇全是乾裂的皮。
年紀大約二十五六到三十出頭,眼珠子在燈光下轉了一圈,落在裴長淵臉上,瞳孔里的光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狂熱。
那人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可嘴角往兩邊咧開了,笑聲從喉嚨深處往外涌,先是低沉的咕嚕,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在空蕩蕩的茶館裡來回撞著牆壁。
「是你,真的是你。」那人的聲音沙啞,帶著虔誠的顫,「我讀了你寫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死法,每一道傷口。」
裴長淵沒有說話,油燈紋絲不動。
「我把它們搬到了真人身上。」那人喘了一口氣,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你看見了嗎,那具身體?那是我送給你的東西。」
裴長淵端著燈,兩根手指搭到了那人的頸動脈位置。
脈搏快,太快了,不是制服之後的緊張和掙扎能解釋的那種快,是從內部往外燒的燥熱,心跳的節律裡帶著不規則的間歇,每隔七八下就有一次明顯的停頓,然後猛地加速。
他的手指從那人脖子上收回來,翻過來看了看指腹,上面沾著一層極薄的汗液,顏色偏黃。
他的拇指抵在那人下頜,輕輕往下壓開嘴唇,看了看牙齦的顏色,又掰開眼皮看了看眼白。
牙齦發灰,眼白泛黃,瞳孔的收縮反應比正常人慢了將近一倍。
他把手收回來,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從那人臉上移開。
「李將軍,把他嘴裡的東西掏出來。」
李元芳伸手掰開那人的嘴,手指在口腔里摸了一圈,從後槽牙內側摳出一小團被唾液泡軟的蠟丸,蠟殼已經破了大半,裡面露出一點黑褐色的粉末。
裴長淵看著李元芳掌心裡那顆破了殼的蠟丸,手指在拐杖手柄上攥了一下。
「慢性毒。他進門之前就含在嘴裡了,蠟殼在口腔里慢慢融化,毒粉隨著唾液往下咽,等到毒性發作,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地上那人的笑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弱了一些,氣息已經開始不夠用了,可那雙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裴長淵,瞳孔里的光沒有消退半分。
「你問不到的。」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我只知道你的故事。他說你還會寫新的。」
他停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下一本故事,他替你想好了結局。」
嘴角還往上扯著。
「到時候,你看見的,一定比這次更好看。」
眼皮合上了。
呼吸從急促變成了淺弱,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小。
裴長淵的手指重新搭到那人的頸動脈上,脈搏還在跳,可間歇越來越長,每一次搏動之間的停頓從七八下變成了十幾下。
心臟在一點一點地停。
他的手指從那人的脖子上移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撐著站起來,拐杖在磚地上找了兩次才找到支點。
李元芳伸手扶了他一把。
「來不及了。」裴長淵的聲音嘶啞,字字都帶著耗盡氣息前的粗礪質感,「這種毒的發作速度,從蠟殼破裂到心臟停跳不會超過半個時辰。他進門之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脈搏停了。
裴長淵把手指從那人脖子上收回來,在帕子上按了兩下。
送來的人,含著毒,攥著刀,走進茶館之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腦子裡裝的那些狂熱,不是他自己生出來的。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那人手裡還攥著的那把裁紙短刀上,刀面乾淨,沒有用過。
他今晚來不是為了殺人。
是來送死的。
李元芳站在他身旁,看了一眼地上那張還掛著笑的臉,沉默了兩息,開口。
「幕後的人,借這個人的手,把消息送到你面前。」
「對。」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子裡,轉身往前門方向走,拐杖在磚地上一下一下地點,「死人開不了口,可死人也會說話。」
他走到前門前面,手指搭在門閂上,沒有立刻拉開,停了一息。
「他說他替我想好了下一本書的結局。」
油燈的光從身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門板上,又長又瘦。
「那就先看看,他想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