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把一張畫了墨線的坊區簡圖攤在馬車車板上,手指點著城東那片標了藍圈的位置,嘴裡咬著半根乾草棍,含混不清地往外吐了一句:
「祁記造紙坊,前店後坊,東邊三間是晾紙房,西邊兩間是打漿池,後院住著七個長工,白天幹活晚上睡覺,坊丁說這幾個月沒換過人。」
裴長淵靠在車廂角落裡,手指搭在膝蓋上那捲案宗的邊緣,沒看圖,眼睛盯著案宗最後一頁上抄錄的坊丁記錄。
「七個長工里有一個叫阿鬼的,三個月前從徐州來的,對不對。」
李元芳把嘴裡的草棍吐掉,手指在圖上那個藍圈旁邊劃了一道:
「坊丁的原話是,此人獨來獨往,不跟其他長工一起吃飯,幹完活就回自己那間屋子,門關得死緊,誰敲都不開。」
「做什麼工的?」
「刻版。」李元芳把圖捲起來塞進懷裡,手掌在刀柄上拍了一下。「祁記造紙坊除了造紙還兼做雕版印刷,阿鬼是刻版工,手藝據說不錯,掌柜的很看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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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把案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指腹貼著紙面的纖維紋路慢慢摩挲了一圈。
「刻版工,成天跟刀和字打交道,對文字的結構比一般人敏感,館閣體練得好也說得通。」
馬車在城東的坊牆外停了下來。
裴長淵沒有下車,手指從案宗上移到了車簾的邊緣,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祁記造紙坊的門面不大,兩扇黑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門口堆著幾捆還沒拆封的竹料,竹皮上沾著水漬,散發出一股潮濕的草木腐氣。
隨行的兩個便裝差役把坐騎拴在坊牆邊的拴馬樁上,跟著李元芳繞去了後牆。
「你帶兩個人從後院進去,先不要驚動其他長工,直接去阿鬼的住處。」裴長淵把車簾放下來,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嘶啞,帶著說多了話之後嗓子發緊的尾音。「他的屋子裡如果有話本冊子,全部帶出來給我看。」
後牆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坯矮牆,牆頭上長著枯草。
翻過去是後院的晾紙架子,竹竿上掛著一排排還沒幹透的白紙,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阿鬼的住處在後院最東邊,一間不到兩丈見方的土坯小屋,門板上掛著一把鐵鎖,鎖面鏽跡斑斑,可鎖眼裡的銅芯是亮的,經常開合才會磨成那個樣子。
李元芳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絲,在鎖眼裡撥了兩下,鎖芯咔嗒一聲彈開了。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混著墨汁和霉味的氣息從屋子裡湧出來,跟在後面的差役偏了偏頭。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唯一的窗戶用一塊舊布帘子遮著,李元芳把布簾扯開,日光湧進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
四面牆壁上,從地面到屋頂,貼滿了紙。
密密麻麻,一張挨著一張,有的用漿糊粘著,有的用鐵釘釘著,字跡工整得近乎偏執,每一個字的大小和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李元芳湊近了看。
最靠門口那面牆上貼的是《血色紅花》第一回到第七回,完整的全文抄錄,一個字都沒落。
讓他頭皮發緊的不是抄錄的內容。
是旁邊用硃砂筆寫的批註。
批註的字比正文小了一號,擠在行與行之間的縫隙里,有的是對死法細節的逐字拆解,有的是對兇器形狀的反覆推敲,有的地方畫著簡筆人體輪廓圖,圖上用紅線標註著繩索的綑紮位置和花梗的插入角度。
第三回旁邊的批註最密,硃砂字擠得幾乎看不清原文。
其中有一行字比其他的都大,筆鋒把紙面都劃破了。
「他寫的每一個死法都是真的,他見過真正的屍體,他懂得死亡的形狀。」
屋子裡靜得只剩下晾紙架的竹竿被風搖動的聲響,從後院的方向隔牆傳進來,一下一下。
李元芳把目光從牆上移開,轉向屋子中間那張歪歪扭扭的木桌。
桌面上攤著一張沒寫完的紙,紙上畫著一幅地形圖,線條粗糙但標註清晰,建築的輪廓和巷道的走向都用墨線勾了出來。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翻到正面對著日光看了看,手指在圖上某個位置停住了。
圖的正中央畫著一棟兩進的院落,院落的門口標著三個字。
聚賢茶館。
院落的內部結構畫得極其詳細,前廳的說書台在什麼位置,後廚的門朝哪個方向開,二樓雅間的窗戶對著哪條巷子,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圖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墨跡還沒幹透,筆畫的末端帶著新鮮的毛邊。
「酉時三刻,後廚入,目標兩人。」
李元芳把那張圖對摺了兩下夾進腰間革帶,轉身就往門外跑,靴底踩在後院的泥地上濺起一串泥點。
翻過矮牆的時候,腳下沒停,手已經扣住了腰間刀柄。
他跑到馬車旁邊一把掀開了車簾。
裴長淵正在車廂里翻那捲案宗的最後幾頁,車簾被猛地掀開,風灌進來把紙頁吹翻了好幾張,他抬起頭來看著李元芳滿頭是汗的臉。
「他屋子裡全是你的話本抄本,四面牆貼滿了,上面寫著批註,還畫了人體圖。」
李元芳把腰間那張圖抽出來展開按在車板上,手指點著圖中央那棟院落的位置。
「這是聚賢茶館的地形圖,標了前廳後廚和二樓雅間的全部布局,右下角寫著酉時三刻從後廚進去,目標兩個人。」
裴長淵的手指從案宗上移到了那張圖上,指腹貼著圖面上那行還沒幹透的墨跡,慢慢划過去。
酉時三刻。
他的目光從圖上抬起來,看了一眼車窗外面的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掛在坊牆上方的位置,離酉時最多還有一個半時辰。
「阿福今天去茶館送稿子。」
裴長淵把案宗合攏往旁邊一擱,手撐著車廂邊框就往外探身。
「周胖子今天也在,劉半仙說讓他幫忙整理後院的舊書架。」
李元芳已經翻身上了拴在坊牆邊的坐騎,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回頭看著裴長淵從車廂里探出來的半個身子。
「你在車上等著,我帶人先過去!」
「來不及等。」
裴長淵把拐杖從車廂里抽出來,手撐著車框翻下了馬車,落地的時候膝蓋打了個彎,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臉上那層剛養出來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李元芳看著他那副隨時要倒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說出那句「你去了也幫不上忙」,伸手把他拽上了馬背。
馬蹄踏在城東的青石板路上,聲音急促而沉。
裴長淵坐在李元芳身後,一隻手攥著他腰間的革帶,另一隻手死死拎著拐杖,指節攥得發麻,風從耳邊往裡灌,把他的呼吸聲撕成了碎片。
永豐坊在城西,跑過大半個洛陽城,最快也要小半個時辰。
阿福那個蠢貨,今天偏偏要去送稿子。
馬跑了不知多遠,身後跟上來的差役喘著氣揚聲喊了一句——
「裴先生,聚賢茶館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