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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他在等我的新故事

  大理寺停屍房的炭盆里加了兩塊新炭,火氣旺了一些,可那股滲進磚縫裡的死寒還是散不盡,從腳底往上鑽。

  裴長淵在王德全的屍體旁邊站定,手裡接過仵作遞來的刀鑷,把袖子挽到肘部。

  狄仁傑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盞油燈。

  「先生說世上沒有完美的模仿,」他把油燈舉高了一些,光線打得再亮兩分,「老夫洗耳恭聽。」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話。

  刀鑷先去了頸部,把繩索留下的勒痕細細看了一圈,寬度,深度,分布區域,顏色的深淺,從正面看到側面,又從側面看到後頸。

  「勒痕的最深點在左頸側,死者被倒吊時頭部偏右,說明繩子在打結時有一側偏緊,是右手慣用力的人綑紮時留下的。」

  他把刀鑷在帕子上擦了擦,移到了胸口那朵紅花旁邊。

  絹花已經取下來放在旁邊的白瓷小盤裡,胸口正中留著一個細孔,是花梗插入時刺破布料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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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本里寫的紅花,是插在死者左胸,偏心口兩指的位置。」

  裴長淵的手指在那個細孔上比了一下,「這裡是正中,差了三指。」

  狄仁傑把油燈湊近了一些,「三指的偏差,或許只是記錯了?」

  「不。」

  裴長淵轉過身,從白瓷小盤裡把那朵絹花拿起來,舉到燈光下,翻過去看花梗的截面。

  截面是斜的,用薄刃裁出來的,可截面的弧度很淺,是隨手拿了刀把多餘的部分削短的,不是專門製作花梗的那種裁法。

  「他沒有認真對照過原文的細節。」

  裴長淵把絹花放回盤裡,手指在帕子上擦了一下,「他記住的只是一個輪廓,紅花,胸口,倒吊,繩子,大致的畫面他記住了,但具體幾寸、偏左偏右,他沒記。」

  狄仁傑把油燈放在旁邊的石台上,手背在身後,「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讀話本是為了欣賞,不是為了研究。」

  裴長淵把袖子放下來,手指扣上袖口的系帶,「讀案件分析的人記住位置和尺寸,讀故事的人只記住畫面。」

  他走到旁邊的木架前,把王德全的兩隻鞋取下來,翻過去看鞋底。

  兩隻鞋底都沾著泥,是尋常的街面黃褐色泥土,可左腳鞋底的前掌位置,嵌著一團顏色和質地都不同的東西,顏色發灰,帶著細碎的絮狀纖維,壓在鞋底皮料的紋路里,指甲刮不掉。

  裴長淵從隨身的木箱裡取出一片薄鐵片,在那團灰色的東西里颳了一點出來,放在掌心裡湊近聞了一下。

  濕的,帶著草木腐敗和澱粉混在一起的氣味。

  「紙漿。」

  他把刮出來的東西放在小碟里,看了看顏色和纖維的長短,「竹料打出來的,不是稻稈,竹料紙漿的纖維比稻稈長,顏色偏灰,韌性強,這種料子只有做竹紙的坊子才用。」

  「城東造紙坊。」狄仁傑從身後接了一句。

  「洛陽城裡做竹紙的,只有城東的祁記造紙坊一家,其他坊子用的都是稻稈和麻。」

  裴長淵把小碟放回案上,把鞋擱回木架,手指攏著袖口,轉過身來面對狄仁傑。

  「死者昨晚在牛行吃了酒,回來的路上本不該路過造紙坊,那條巷子跟牛行不順路,而鞋底的紙漿是新的,還沒幹透。」

  狄仁傑在油燈旁邊站著,手指在袖中扣緊了,「死者昨晚去過造紙坊那一帶?」

  「是在那一帶被制服的。」

  裴長淵把鞋放回木架,「你看這隻鞋,前掌的泥呈連續拖擦狀,鞋跟乾淨,一點踩踏疊壓都沒有。人正常走路,鞋跟先落地,前掌收力,泥跡是散點踩壓。這種從前掌往後延伸的拖擦,是被人扛著時腳尖貼地留下的印記。死者進那個院子之前,已經動不了了。」

  他跨出停屍房的門檻,外面的廊道里冷風撲過來,他把領口合了合,右手順勢把擱在架邊的拐杖拎了起來。

  「死者的鞋底證明他在造紙坊附近被制服,兇手把他從那裡抬到案發地,兩處距離不會太遠,拖著一個活人費力氣,不會繞路。」

  狄仁傑端著油燈跟出來,把燈放在廊下的石台上,走到裴長淵旁邊,低聲開口,「老夫這就讓人去那一帶查訪。」

  「不用急著動。」

  裴長淵站在廊下,把眼睛閉上想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眼神里有一種確認了某件事之後才有的清明。

  「兇手敢寫信告訴我三天後再來一朵花,他就不怕我這三天去查,要麼他已經準備好了第二處,要麼他認為我找不到他。」

  廊道那頭有腳步聲,李元芳從大理寺正堂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案宗。

  「裴先生,城東那片區域的坊丁記錄找出來了,祁記造紙坊的對面和斜對面住著四戶人家,其中一戶三個月前搬來了一個獨居的外鄉人,坊丁的記錄上說此人自稱從徐州來洛陽投親,可附近坊鄰從沒見過有人去那戶院子裡走動。」

  裴長淵的手指在廊柱上停了一下,轉過頭來,「這個人,有沒有在書鋪或者茶館裡出現過的記錄?」

  李元芳把案宗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上面一行字上,抬頭來看裴長淵,表情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有。」

  「聚賢茶館的劉掌柜說,三個月前有一個外鄉口音的男人來茶館裡連買了七本話本冊子,其中就有《血色紅花》的完整版。」

  李元芳頓了一下。

  「劉掌柜還說,那個人結帳時特意多問了一句。」

  「問的是,這位裴先生,還會不會出新篇。」

  院子裡的秋風停了一息。

  裴長淵站在廊下,手指慢慢收緊了,拐杖的手柄被他攥住,指節泛出一層白。

  他低下頭,沒說話。

  他在想,這個人買話本的時間,跟王德全被殺的時間,差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夠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