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封住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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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裴長淵坐在西廂房裡喝藥,碗裡的湯色黑得發亮,苦味順著舌根往嗓子眼裡鑽,他皺著眉把半碗藥灌下去,指尖搭在碗沿上沒鬆開。
阿福從外面跑進來的時候腳步聲就不對,不是平時那種輕快的小碎步,是連滾帶爬的急促,手裡攥著一摞紙,面色發白,往案几上一拍。
「公子,您看看這個。」
裴長淵把最上面的一張紙拿起來,是從坊間揭下來的手抄告示,字跡潦草,南市倒吊死人胸口插紅花與病師爺話本一模一樣,末尾加了一句:病無常寫邪書,引來凶鬼纏身,神都百姓皆受其累。
下面還有兩張,換了人寫的,內容大同小異,有人說死者家屬當場昏厥,有人說現場陰風陣陣,有人說裴長淵的話本是招鬼之書,讀了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裴長淵把三張紙翻完,重新疊好放回案几上,端起藥碗又喝了一口。
「聚賢茶館那邊呢?」
阿福搓了搓手,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劉掌柜早上差人來說,昨天來了二十幾個人,當著他的面把話本冊子撕了扔在地上,還扔了兩個臭雞蛋,砸在說書台上,劉半仙差點沒背過氣去。今兒沒開門,劉掌柜說等風頭過了再說。」
「北市那邊呢?」
「也傳開了,有人說您寫的那些死法全是真的,說您先殺了人,再把法子寫成故事拿去賣。」阿福吸了口氣,「信的人還不少,公子,病無常這名號本來就嚇人,再出這檔子事,那些不識字的老百姓可不就往邪門歪道上想嘛。」
蘇小小站在旁邊,憋了一下,還是開口:「公子,要不要去找狄公?」
「找他做什麼,給他添麻煩。」
裴長淵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搭在窗欞上。
「蘇小小,把書架上那本《血色紅花》原稿拿來。」
蘇小小去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抱回來一疊厚厚的稿紙,最早的那一摞已經有些發黃,紙角折了好幾處。
裴長淵把稿紙抱到案几上坐下來,從第三回翻起。
死者的姿勢,繩索的捆法,紅花的位置,毒藥的描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寫這段時參考的是哪幾樁真實案件,前世帶來的毒理學知識和古代粗糙的毒物記載雜糅在一起,才寫出了那個細節。
翻到第三回里毒藥配方的那段,他的手指停住了。
「苦澀入喉,半個時辰之內四肢無力。」
王德全的指甲里有血跡,手背上有掙扎時自己留下的抓痕。他死前清醒著,沒有用毒。兇手在這一步換了最省事的法子,活吊。
他把那頁稿紙折了個角,壓在一側。
翻到第五回,兇器描寫那一行,手指停了兩息。第七回,描寫毒藥來源的段落,折了個角,抽出來壓在第三回的折角紙下面。
兩章的細節並排放著,他的眼睛在兩行字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慢慢眯了起來。
外面巷子裡有幾個人在說話,聲音刻意壓低了卻透進來好幾個字,邪書,倒霉,那個病師爺。
裴長淵的視線從紙面上移開了一息,然後又移了回來。
阿福蹲在門口,忍不住開口:「公子,您現在看這個有什麼用啊,外面那些人又不看您寫了什麼,他們就認準了——」
「出去。」
阿福把嘴閉上,看了蘇小小一眼,兩人一起退出了房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
裴長淵的手指在折角的稿紙上壓了壓,指腹貼著墨跡,慢慢往下移。
他學到了形,沒學到里。
倒吊的姿勢,紅花的位置,繩子的用法,每一處都對著書里抄。可兇手不懂毒理,不懂死體反應,他在模仿的時候只能照著文字的表面走,走得越仔細,偏差就越明顯。
模仿得越像,露出來的破綻就越多。
裴長淵把折角的幾頁稿紙單獨疊好,放在案幾的右側,指腹在紙面的纖維紋路上摩挲了一下。
留在死者衣服里的那封信,白麻紙,紙質細膩,纖維均勻,不是市面上隨處能買到的粗紙。
這種紙有來處。
傍晚的時候狄仁傑進來了,案几上的稿紙已經亂成了兩摞,一摞是原稿,一摞是裴長淵單獨折了角抽出來疊放的,足有七八頁。裴長淵的手指還壓在其中一頁上,頭沒抬。
「先生,坊間的事老夫知道了。」
「劉半仙那邊怎麼樣了?」
「讓人去看了,他躲在後院沒出來,徒弟被人堵在巷口問了半個時辰,腿都軟了。人沒傷著。」
「那就行。」
「手抄的告示至少七八份,貼在南市北市的坊牆上,字跡不止一個人的,有人在背後組織。」
「我知道。」裴長淵把手裡那頁稿紙放下來,抬起頭,「狄公,大理寺那邊有沒有城東造紙坊的記錄?」
狄仁傑的腳步在案幾前停住了。
「造紙坊?」
「近三年的,跟造紙坊有過往來的案子,或者那片區域坊丁的巡邏記錄,都要。」
「先生查到了什麼?」
裴長淵把那張折角的稿紙翻過來,指腹在紙面的纖維紋路上摸了一下。
「死者衣服里的那封信,白麻紙,紙質細膩,纖維均勻,不是街面上隨處能買的粗紙,是造紙坊里專門定做的。」
狄仁傑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擱在了案几上,封口用的是普通的黃泥封蠟。
「一個時辰前,有人把這封信扔進大理寺門房,沒有留下人影,差役出去看的時候巷子裡已經空了。」
裴長淵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白麻紙,紙質和死者衣服里那張一模一樣,上面只有一行字,還是館閣體,還是那個捺腳右傾的習慣。
下一朵花,三日後。
裴長淵把信折好,按在那疊稿紙上,手指在紙面上壓了壓,停了兩息才鬆開。
「那就是三天。」
狄仁傑站在案幾對面,手背在身後。
「先生,這個人衝著你來的,老夫可以調人把你這邊護住。」
「護我沒用。」裴長淵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末尾停了停,「他要殺的不是我,他要的是讓我看著他殺人,用我寫的法子殺,然後讓全神都的人覺得是我的錯。」
他把信放下來,低頭看向案幾右側疊放的那幾頁折角稿紙。
「他讀得很仔細,可他不懂毒理,不懂法醫,只能照著文字的表面去模仿。第三回里死者服毒昏迷之後才被倒吊,王德全死前清醒著,指甲里有掙扎留下的血——這是他第一處偏差。」
他的手指在折角的稿紙上劃了一道。
「偏差越多,能確認的東西就越多。三天,夠用了。」
狄仁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造紙坊的記錄,麻煩狄公了。」裴長淵的聲音嘶啞,手指從稿紙上攏回袖口裡,「寫這封信的人在神都生活了很多年,練了很多年的字帖,捺腳右傾的習慣改不掉。」
他垂下眼,指腹輕輕按在那個捺腳的末筆上。
「這種人,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