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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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間那面生了水垢的破鏡子前頭。
蘇杳咬著牙，兩隻手死命拉扯著警常服的硬皮腰帶。
「咔噠」一聲金屬咬合的悶響，銅扣子死死扣在最緊的一格上。
大腿內側那塊舊傷疤被平整的深藍色警褲一裹，勒得生疼，她拿手背隔著褲子狠砸了兩拳。
「陸靳！你這領帶給老娘系歪了！」
蘇杳衝著門外嚷嚷，嘴裡還叼著半根沒咽下去的油條。
陸靳穿著一身筆挺的警監常服走進來。
肩章上的金星被外頭的晨光晃得刺眼，他眼底下還掛著淡淡的青黑。
男人的大手伸過來，粗糲的指腹蹭過蘇杳細嫩的脖頸肉，順手把那根黑色領帶拽得筆直。
「嚎什麼嚎，系歪了也比你當年扣錯扣子強。」
陸靳低頭，那張滿是刀刻風霜的硬臉湊近，在她泛著油光的腦門上狠親了一口。
「走吧，蘇大隊長，全省一千多號刺頭都在大禮堂等著看你出洋相呢。」
「看老娘出洋相？」
蘇杳把嘴裡的油條三兩口咽下去，抬手摸了摸掛在胸前的一等功金盾勳章。
冰涼沉甸的金屬疙瘩貼著心口窩，穩當得很。
「沒成想這幫小崽子剛出了警校大門，就覺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老娘今天非得把他們那身軟骨頭給拆下來不可。」
吉普車一路呼嘯著開進市局大院。
市局大禮堂門口停滿了各地的警車，藍紅爆閃燈閃成一片。
大禮堂里黑壓壓坐滿了人。
新警服的生布料味兒、劣質髮膠味兒，還有大幾百號壯漢身上的老汗酸味混在一塊兒。
周小胖穿著他那身緊繃繃的網警隊長制服，挺著大肚腩在通道里扯著嗓子維持秩序。
「都把嘴閉上！嗑瓜子的給老子把皮咽下去！」
後排幾個剛從省警官學院調過來的年輕警員正湊在一塊兒小聲咬耳朵。
「真有那麼神？我聽說這位女隊長以前破案全靠走狗屎運。」
「就是，聽說以前在刑偵大隊就是個摸魚啃煎餅的，仗著陸副局長撐腰才上位的吧？」
「噓……別說了，人進來了！」
「踏、踏、踏。」
清脆乾脆的皮鞋踩地聲在厚重的水磨石地面上炸響。
蘇杳連個講稿都沒拿，兩手插在褲兜里，大步流星跨上講台。
她沒走台階正中，步子邁得又痞又狠，直接一腳踩在講台邊緣的一塊水泥磚縫裡。
「砰！」
蘇杳把手裡那沓磨得卷了邊、沾著暗黑色干血印子的舊卷宗，直接甩在鐵皮講台上。
厚重的文件砸得麥克風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
整個大禮堂里那一千多號人瞬間被這聲響震得噤若寒蟬。
蘇杳雙手撐在演講台邊沿，那雙沒有半點數據流閃爍的黑眼珠子，冷冰冰地掃過全場。
那眼神太銳利，帶著一股子在死人堆里滾過十二年的血腥氣，看得底下一幫毛頭小子心裡發毛。
「剛才是哪條狗在後排叫喚，說老娘是靠走後門上來的？」
蘇杳的聲音清清冷冷，通過音箱砸在大禮堂每一個角落。
底下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剛才交頭接耳的年輕警員把腦袋扎在褲襠里，臉紅得像猴屁股。
「不敢認了？」
蘇杳冷笑了一聲，隨手從講台上摸出一支紅粉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第七排，左邊數第四個，警號034512。」
那個剛才說得最起勁的年輕警員渾身猛地一哆嗦，被點名點得當場僵住。
「站起來！」蘇杳暴喝一聲。
小年輕嚇得彈簧一樣彈起來，腿肚子直轉筋。
「看你那站姿，重心全壓在右腳後跟上，右手虎口處有薄繭，左手食指第一關節卻光滑得很。」
蘇杳慢條斯理地揉了揉大腿內側隱隱發脹的舊傷痕。
「你在射擊訓練場上，左手托槍的時候總下意識往外撇半寸，靶紙散布全在九點鐘方向。」
「昨晚熬夜看了半宿違禁槍械拆解視頻，這會兒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領口上還沾著隔夜紅油米粉的辣子星。」
「一個連自己生理習慣都藏不住的半吊子，也配在老娘背後嚼舌根？！」
全場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坐在第一排的幾個省廳督導老頭子，都忍不住扶了扶老花鏡，對視了一眼。
沒有系統。
沒有所謂的「神仙直覺」。
這是把刑偵痕跡學和微表情心理學，硬生生刻進骨髓里的眼力見！
「老娘告訴你們，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狗屁特異功能。」
蘇杳一把抓起講台上那沓帶血的舊卷宗，狠狠抖了抖。
紙張破損處，十二年前的陳舊血腥味兒若隱若現地散發出來。
「這上頭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爸蘇衛國，還有陸建國同志，拿命在化工廠的火坑裡換回來的！」
「深淵網在江城扎了三十年的根，被老子連皮帶肉給生生拔了！」
「顧星辰在重刑犯監獄裡唱鐵窗淚，K的骨灰全特麼衝進了下水道！」
她猛地拔高了嗓音，聲音如雷霆般在禮堂穹頂迴蕩。
「你們要是覺得老娘靠的是運氣。」
「大可以挑江城最難啃的死案、懸案、陳年舊案，跟老娘擺在同一個桌面上比！」
蘇杳一腳踢開講台底下的鐵垃圾桶，身子前傾，兩隻手狠狠撐在檯面上。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沒有半點退縮，全是一往無前的霸道和狂妄。
「老娘叫蘇杳。」
「江城市局重案支隊大隊長！」
「這江城的法紀，老子說了算；這地界的罪犯，老子親自抓！」
她環視著台下一張張被震懾得面無人色、卻又隱隱燒起血色的年輕面孔。
「不服的。」
「現在就給老娘滾上來戰！」
「嘩——！」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大禮堂里爆發出掀翻屋頂般的掌聲。
趙大山在旁邊拍大腿拍得啪啪響，周小胖扯著脖子嗷嗷直叫。
陸靳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男人冷硬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像鷹一樣的眸子裡，全是以她為傲的光亮。
陸靳站起身，邁著沉穩的大步，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皮鞋踩在木台階上的聲響厚重有力。
他停在蘇杳身側，兩人的警禮服肩章在晨光下並排挨著，金星璀璨。
陸靳伸手，拿帶著薄繭的大手掌覆在她滿是汗水的手背上，狠狠一捏。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掃過全省一千多號警員，嘴角勾起極狂極硬的弧度：
「聽見蘇大隊長的話了沒有？！」
陸靳的聲音低沉如悶雷，震得麥克風嗡嗡顫動。
台下上千名警察刷地一下全部起立，立正敬禮的聲響整齊得像一聲爆雷。
「聽見了！」
陸靳收回視線，低頭盯著蘇杳微仰的小臉，黑眸深邃得不見底。
他眼角那道暗紅色的傷疤微微牽動，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問了一句：
「蘇大隊長，口號喊得這麼橫，那咱們江城的故事，你打算怎麼接著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