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靳那句低沉的氣音落在蘇杳耳窩子裡，熱烘烘的，扎得她汗毛直立。
講台下頭那一千多號警察起立敬禮的皮靴聲還沒散乾淨，轟隆隆地在大禮堂穹頂上迴蕩。
蘇杳反手在男人手背鼓起的青筋上狠狠擰了一把，擰得陸靳眼角抽了一下。
大腿內側磨破的那塊陳年硬痂早就不滲血了，被緊繃的警褲勒著，泛起一陣熟悉的緊實感。
她沒關領夾麥克風。
紅粉筆在指尖一頓，「啪」的一聲被她生生掰成了兩截。
「老娘怎麼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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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杳斜著眼瞅著身旁這個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的男人，嘴角勾起極野的弧度。
「那還用問？拿著槍寫，踩著那些人渣的脊梁骨寫！」
音箱裡把她這句碎嘴的原話一字不落砸了出去。
底下一幫年輕警員先是愣了半秒，接著整齊劃一地爆出轟天動地的怪叫和大笑。
省廳幾個白頭髮的老領導坐在前排，一邊揉著被震麻的耳朵，一邊笑著搖了搖頭。
陸靳鬆開她的手背，改為掌心下移，粗糲的大手掌在眾目睽睽下一把攬住她的窄腰。
「得咧，那老子今天就給你當一輩子靶子。」
陸靳低笑了一聲，胸膛隔著兩層硬布料震得她掌心發麻。
兩人並肩走下主席台，腳底下的大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踏出雷鳴般的節拍。
周小胖挺著快把扣子撐飛的大肚腩連滾帶爬地迎上來，手裡還攥著個啃了一半的韭菜合子。
「杳姐！陸局！省台的採訪車堵在門口了，非要採訪咱們重案組的『雙鷹傳奇』呢！」
「采個屁，老子臉上連粉都沒抹，油得能煎蛋。」
蘇杳抬腳踹在周小胖的大屁股上，把這肉球踹得往前躥了兩步。
趙大山端著那隻掉瓷的搪瓷缸子靠在走廊門框上，缸子裡泡著發苦的老濃茶。
老頭子咧著缺了顆門牙的嘴，笑得臉上的褶子像開了花。
「小蘇啊，大院門口有人送東西來了。」
趙大山用下巴朝門外努了努。
透過市局大廳被擦得透亮的玻璃門看出去。
外頭的馬路牙子上，停著一輛嶄新的紅色猛禽重卡，後斗里拉著十幾個沉甸甸的鐵籠子。
楚江淵靠在車門上，大花襯衫隨風亂晃，脖子上的大金鍊子晃眼得很。
他沒進門，只是衝著走廊里的蘇杳遙遙豎了個大拇指，又轉成了中指。
卡車旁邊，停著一輛掛著省一院牌照的無菌救護車。
賀知敘坐在副駕駛上，降下半扇窗戶，修長的手指戴著白手套，正拿著把小水果刀慢條斯理地削蘋果。
還有蘇杳揣在兜里的那部特製手機，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段綠色的代碼彈窗。
白祈那小子不知道從哪個保密基地黑出來的IP，在屏幕上拼成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顧星辰托人從重刑犯監獄裡寄出來的純金鋼筆，此刻就別在陸靳的胸口內襯口袋裡。
那四個曾經在暗夜裡撕咬人間的惡魔，如今全在各自的軌道上，守著這片難得的清平。
蘇杳從陸靳的西裝口袋裡摸出那半截被體溫焐得發軟的阿爾卑斯硬糖，撕開糖紙扔進嘴裡。
甜膩的草莓味兒在口腔里化開，壓下昨夜未消的菸草酸氣。
「陸隊，你那手背上的牙印子消了沒？」
蘇杳嚼著硬糖，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消個屁，你屬狗的，咬得那麼深。」
陸靳嘴上罵著，黑眸里卻全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寵溺。
他伸手，大拇指重重擦過蘇杳沾著糖渣的嘴角。
兩人剛穿過大廳的中門。
「嗶嗚——嗶嗚——！！」
市局大樓頂端的防空警報器毫無徵兆地尖叫起來，劃破了正午寧靜的晴空。
周小胖腰上的對講機像是被開水燙了一樣，傳出接警中心撕心裂肺的吼聲：
「各單位注意！西郊跨江大橋發生特大持槍劫持案！」
「嫌疑人持有軍用自製炸藥，挾持了一整車幼兒園學生，指名道姓要見市局重案組蘇副隊長！」
「重複一遍！嫌疑人指名要見蘇杳！」
大廳里的空氣驟然縮緊，原本散漫的警員們瞬間像緊了弦的硬弓。
趙大山手裡的茶缸子重重磕在水泥台子上，茶水濺了一地。
剛畢業分進隊裡的林宇帶著一幫新警察，齊刷刷地轉過臉，目光全聚焦在蘇杳身上。
沒有恐懼。
那一雙雙年輕的眼珠子裡，全是跟蘇杳一模一樣的戰意。
蘇杳嘴裡的硬糖「咔吧」一聲被她生生咬碎。
甜味混著齒縫裡滲出的微咸鐵鏽味，猛地順著嗓子眼咽了下去。
她一把扯掉警禮服外頭那層礙事的硬領帶，隨手扔在周小胖懷裡。
「陸大局長，看來老天爺是真不打算讓咱倆閒著。」
蘇杳反手拍開槍套的暗扣，冰涼的金屬槍柄瞬間貼住滿是熱汗的手心。
陸靳扯開作訓夾克的拉鏈，從腰後利落地拽出備用彈匣，咔噠一聲拍進槍膛。
男人冷硬的面孔上覆著一層刺骨的煞氣，大步流星跨向門外陽光刺眼的台階。
「老子的槍膛熱得很，正愁沒地方放火。」
陸靳一把拉開車門，回頭看著那個跟在他身側、步子邁得又狠又穩的女人。
大院外頭，正午的烈日懸在頭頂，把整座江城的柏油馬路烤得金光閃閃。
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無論換了什麼皮囊，終究見不得這當頭砸下來的滾燙烈日。
蘇杳一步跨上吉普車副駕駛，長腿踩在滿是浮灰的儀錶盤下沿，單手架在車窗外。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幫嗷嗷叫著衝上防暴車的新兵蛋子，嘴角勾起睥睨全城的笑。
陸靳一腳油門轟到底，改裝過的重型越野車像出膛的鋼珠一樣衝出大鐵門。
警笛在熱浪滾滾的街道上呼嘯咆哮，輪胎撕裂積水，撞碎滿地的金色日光。
陸靳單手把著方向盤，轉頭迎著刺目的強光，盯著蘇杳那雙在烈日下亮得發燙的眼睛：
「蘇隊長，槍帶夠了沒有？！」
蘇杳迎著呼嘯的風，在車窗外重重拉響槍栓，一槍上膛，聲音野得震碎長空：
「廢話！老子的槍管子一輩子都是熱的，踩油門，抓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