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杳的大腳趾在陸靳的作訓褲腿上蹬了一下。
褲料子硬邦邦的,沾著乾涸的黃泥漿子,把她腳背上的細皮蹭得微麻。
陸靳沒躲,只是大手順勢往下一撈,握住了她那隻光溜溜的腳脖子。
男人的掌心熱得像塊剛出爐的火燒鐵,燙得蘇杳骨頭縫裡直發酥。
「還能是什麼東西?」
蘇杳偏過頭,從嘴裡吐出一根掛在齒縫裡的紅燒肉焦絲。
「怕死唄,老娘那時候天天做噩夢,夢見自己死得跟爛泥一樣難看。」
「淨扯淡。」
陸靳手掌收了收力,粗糲的拇指指腹在她腳踝骨上重重按了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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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大洋冷庫,零下四十度,你把老子的防彈衣撕了塞在通風口的時候。」
「怎麼不見你怕死?」
「那會兒老子腦子被凍木了,不算數。」
蘇杳翻了個白眼,抬手在他拉碴的胡茬上下死勁抓了一把。
堅硬的鬍鬚茬子扎得她手心生疼,跟摸鐵刷子沒兩樣。
「陸靳,你真當老娘是傻子啊?」
蘇杳盯著漆黑的夜空,聲音低了下去,混著院裡斷斷續續的蟲鳴。
「要是沒有我爸那封藏在圖書館裡的絕筆信,沒有老梁在水下死死攥著的那塊爛鐵盒。」
「沒有你這頭不要命的蠻牛每次往老子身前擋子彈。」
「就憑老娘一個人,早在那幫變態手裡被嚼碎了吞進肚子裡去了。」
陸靳沉默了半晌。
他鬆開她的腳脖子,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骨上,低下頭看著滿地的石階碎縫。
「當年老頭子死的時候,老子也是這麼想的。」
陸靳的聲音沉得像滾過泥石流的悶雷。
「老子覺得這世道全爛透了,到處是買賣器官的髒錢,到處是指鹿為馬的官僚。」
「老子穿這身皮,天天在泥潭裡打滾,連個親爹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從鼻孔里哼出一口渾濁的熱氣。
「直到你進了重案組。」
「老子那會兒看你煩得很,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片子,天天啃著掉渣的煎餅果子,跟個混子一樣。」
「說誰混子呢!」
蘇杳一巴掌拍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打出沉悶的一聲脆響。
「老娘那叫大智若愚,懂不懂?!」
「你懂個屁的大智。」
陸靳沒回頭,嘴角卻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但你每次抓著賊,眼裡那股子不依不饒的狠勁兒,跟老子當年一模一樣。」
「那不叫狠,那叫不甘心。」
蘇杳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小腿骨。
「憑什麼那些人渣能在陽光底下開大排檔數鈔票,我爸就得爛在化工廠的火坑裡?」
「憑什麼那些女學生的屍體得被掛在冷櫃裡當標本,那幫畜生還能戴著金絲眼鏡去大學裡當教授?」
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嗓音啞啞的。
「這世道就算再髒,總得有人去把那些爛肉一塊塊剮下來。」
「哪怕自己手上也沾一手臭血,也得剮。」
夜風吹得緊了些,把老槐樹上的枯樹葉吹得撲簌簌往下落。
兩片爛樹葉子打在陸靳的肩膀上,他抬手拂掉,轉過臉來看著她。
那雙像鷹一樣的黑眸里,不再有以前那種被深淵逼出來的暴戾。
有的。
只是一片沉甸甸的寧靜。
「所以啊,蘇杳。」
陸靳伸出手,重新扣住她的手腕,五指強硬地插進她的指縫裡。
粗糙的金屬對戒在夜色里輕輕磕碰,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響。
「這世上多的是深淵,也多的是瘋子。」
「但拽著咱們從那堆爛肉里爬出來的,不是什麼破系統,也不是誰的槍子兒。」
男人低下頭,滾燙的鼻息噴在蘇杳滿是細汗的腦門上。
「是你心裡頭那點沒滅的火,還有老子這顆不想讓你死的爛心肝。」
蘇杳聽著這話,心尖子猛地顫了一下。
大腿內側那塊舊疤熱得發燙,像是活生生被烙上了一枚新的印記。
她沒有躲開男人的視線。
哪怕在這黑漆漆的院子裡,她也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風霜刻出來的溝壑。
「陸大局長,你今晚這嘴皮子,真是抹了蜜了。」
蘇杳紅著臉哼哧了一聲,手指頭在掌心裡使勁回摳著他的硬肉。
「這算什麼?算你給老子補的思想政治課?」
「算表白。」
陸靳回答得乾脆利落,臉皮厚得跟城牆磚一樣。
「十二年前老子沒來得及說,今天在這兒給你補齊了。」
屋裡頭突然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夢話。
「啪嗒」一聲,像是小崽子在床上翻身把塑料皮球踢到了地板上。
張媽在屋裡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起夜去給孩子掖被角。
平平淡淡的生活瑣碎,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真真切切地淌在他們腳邊。
「行了,回屋吧。」
蘇杳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石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順著眼角流下來了。
「明天早上七點,市局大禮堂還有個全省刑偵表彰大典呢。」
「省廳那幫老頭子指名道姓要你去作典型報告。」
陸靳從台階上站起身,順勢把她整個人從竹搖椅上提溜起來。
「他們找的不是老子。」
陸靳低頭,那雙帶著笑意的鷹眼在黑暗裡閃著光。
「他們指名道姓要見的,是咱們重案組那位單槍匹馬掀翻深淵網的『蘇神』。」
「明天台底下坐著全省上千號刑警,還有剛進隊的一批刺頭。」
陸靳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幫子,粗硬的胡茬蹭過她的耳尖。
「蘇副隊長,明早這場硬仗,你打算怎麼跟那幫小崽子立規矩?」
蘇杳一把拍開他的手,光著腳穩穩噹噹地踩在台階最高處的青石板上。
她揚起下巴,黑漆漆的眼底全是不可一世的驕傲。
「立規矩?」
她冷笑了一聲,拽了拽身上那件皺巴的衣服下擺。
「老娘明天就告訴他們,江城的案子到底該怎麼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