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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移交

  紐扣交上去的前一晚,陸沉沒睡著。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機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像蓋了一口小棺材。窗簾沒拉嚴,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發亮的線。陸建華的呼吸聲忽重忽輕,像一個人在泥濘里跋涉,走一步陷一步。

  天亮之後,陸沉去廁所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腫,顴骨上那塊青還沒消,下巴上的胡茬又長出來了。他用涼水潑了幾下,感覺清醒了一些。走出廁所的時候,護士正在給陸建華量血壓。血壓有點高,但不算太危險。護士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看了陸沉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陸沉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爸,我出去一趟。今天把紐扣交上去。」

  陸建華點了點頭,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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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走出病房,下了樓。法院門口,方遠已經到了,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他看到陸沉,把信封遞過來。

  「卷宗你拿著。紐扣也在裡面?」

  陸沉把包好的紐扣從口袋裡取出來,放進信封。「嗯。」

  兩個人走上台階。門口的保安還是那個,看了他們一眼,沒攔。接待室里的女書記員換了一個,圓臉,扎著馬尾,正在電腦前打字。方遠把信封放在桌上,說明來意。馬尾姑娘接過信封,抽出來翻了翻,看到了那枚用布包著的紐扣。她把布打開,看了一眼,抬頭看了看方遠和陸沉。

  「這是秦婉案的那枚紐扣?」

  「對。」

  「從哪裡找到的?」

  「陸建華家裡。」方遠說,「他藏了二十年。」

  馬尾姑娘在本子上記了些什麼。她把紐扣重新包好,放回信封,站起來。「你們等一下。我去叫我們科長。」

  她出去了。接待室里只剩下陸沉和方遠。暖氣片燒得很熱,烘得人臉發燙。方遠把外套拉鏈拉開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你爸怎麼樣?」方遠問。

  「不好。肺癌晚期。昨天剛抽了積水。」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那個信封,身後跟著馬尾姑娘。他自我介紹姓周,是法院刑庭的副庭長,負責秦婉案的後續審查。周副庭長個子不高,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像是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卷宗和紐扣我們先收下。」周副庭長把信封放到桌上,看了方遠一眼,「方遠,你作為證人,可能需要出庭。」

  「我知道。」

  周副庭長又看了看陸沉。「你是陸建華的兒?」

  「是。」

  「你父親的身體狀況,能出庭嗎?」

  陸沉搖頭。「他下不了床。」

  周副庭長皺了皺眉頭。「我們會想辦法。視頻出庭也行。」他站起來,拿著信封,走了。馬尾姑娘跟在他後面,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聲音清脆。

  陸沉和方遠走出法院。天晴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塊一塊的,像鋪了金色的瓷磚。方遠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方小雪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了。」方遠吐了一口煙,「她說她想通了。」

  「想通什麼?」

  「她說她不想再恨任何人了。太累了。」方遠把菸灰彈在地上,「她說她要回老家,把媽媽的東西收拾一下,該燒的燒,該留的留。」

  「她一個人?」

  「嗯。我說我陪她,她說不用。」

  陸沉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街角的一個報亭,報亭的老闆正在擺雜誌,《讀者》《知音》《故事會》,一本一本碼得很整齊。

  「那條簡訊的事,」方遠把煙掐滅了,「我查了一下沈洋的手機。不是他發的。」

  「你怎麼知道?」

  「我去看守所問了他。他說他把手機藏在磚廠的一堵牆縫裡了。警察去找了,找到了。手機沒電,充電之後看了,沒有發過簡訊的記錄。而且他進去的時間,和第一條簡訊發出來的時間對不上。」方遠看著陸沉,「發簡訊的人不是他。」

  陸沉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枚戒指——方小雪還給他保管的那枚。戒指上的蓮花圖案硌著他的掌心。

  「那是誰?」

  「不知道。」

  兩個人站在台階下面,沉默了一會兒。

  陸沉的手機響了。是醫院的電話,他接起來。護士的聲音很急:「你父親突然呼吸困難,正在搶救。你快回來。」

  陸沉掛了電話,攔了一輛車。方遠在後面喊了一聲什麼,他沒聽清。

  趕到醫院的時候,搶救已經結束了。陸建華被轉到了ICU,身上插滿了管子,嘴上扣著氧氣面罩,白色的霧氣一起一伏,像一個人在不停地嘆氣。陸沉站在ICU門口,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父親的臉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顴骨像兩座小小的山丘。

  主治醫生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病歷,表情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暫時穩定了。但肺部的腫瘤在擴散,積水抽了還會再長。我們建議做一次化療,但以他的身體狀況,風險很大。」

  「有多大?」

  醫生沉默了一下。「他可能撐不過化療。但不做,也撐不了太久。」

  陸沉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份病歷,沒有翻開。病歷的封面是白色的,貼著一張標籤,寫著陸建華的名字和病案號。

  「你做決定吧。」醫生說。

  陸沉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戶前。窗外是北京的灰濛濛的天,遠處的樓頂上有幾隻鴿子,縮著脖子蹲著。他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簡訊。「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他把那條簡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刪除。

  他又給方遠發了一條消息:「我爸進ICU了。」

  方遠回了一個電話。「我現在過來。」

  「不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一個人行嗎?」

  「行。」

  陸沉掛了電話,站在窗戶前。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不是很亮,但刺眼。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際線。樓的輪廓一層疊一層,深的淺的,灰的白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身後,護士推著車從他旁邊經過,軲轆碾過地板,咕嚕咕嚕的。有人喊了一聲「讓一讓」,有人應了一聲「來了來了」。這些聲音灌進他的耳朵里,又出去了,什麼都沒留下。